当锣鼓声穿透黄土：那些唱给亡人的戏

当锣鼓声穿透黄土：那些唱给亡人的戏

在豫东平原的黄昏里，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跪在青石台阶上，身后戏台上的老生正用沙哑的喉咙唱着《哭祖庙》。这不是普通的堂会戏，台上翻飞的蟒袍水袖间，飘荡着阴阳两界的絮语——这是专为逝者而唱的阴戏，一种在生死交界处绽放的戏曲奇观。

一、黄泉路上的戏班子

旧时长江流域的破地狱仪式中，戏班子要连演七昼夜《目连救母》。头戴狰狞傩面的演员手持火把，在铺满纸钱的院落里穿梭，唱词里夹杂着招魂的咒语。湘西的还傩愿更甚，戏台直接搭在坟茔前，生旦净末丑对着墓碑唱念做打，仿佛要把戏文刻进冰冷的石碑。

这些阴戏班子的行头箱底都压着本泛黄的《阴戏总纲》，记载着《李慧娘》《钟馗嫁妹》等只能在白事上演的秘本。安徽贵池的傩戏世家至今保留着开阴嗓的绝技，演员在开演前要含一口坟头土，让唱腔带着地府的阴冷气息。

二、阴阳对话的戏码

晋南的丧戏《哭坟》里，旦角要跪行七步，每步甩一次三尺长的水袖，暗合北斗七星的方位。陕西的跳丧鼓中，丑角戴着纸糊的牛头马面，用倒步绕棺而舞，每一步都踩着《易经》的爻位。这些看似怪诞的程式，实则是古人设计的通灵密码。

川北阴戏《放赦》的高潮处，掌坛师会突然将火把掷向夜空，全体演员瞬间定格成泥塑般的姿态。这一刻，据说亡魂会附身在某个演员身上，借其口诉说未了的心愿。戏班老人说，此时若细看演员的眼睛，能看到瞳孔里晃动着不属于活人的幽光。

三、生死场中的戏魂

2017年武当山下，最后一位阴戏传人张茂堂在自家院中唱完《大祭桩》后溘然长逝。他生前总说：阴戏不是唱给人听的。如今那些曾让活人战栗、让亡魂安息的戏文，正随着老艺人的离去飘散在风中。但在皖南深山，仍有村民在清明夜烧起篝火，用走调的梆子腔唱着《乌盆记》，沙哑的唱腔惊起满山夜枭。

这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戏曲，如同飘荡在荒野的磷火，既照见生者对亡灵的牵念，也映出传统文化最隐秘的灵性维度。当电子时代的霓虹照亮每个角落，或许我们更需要这些带着泥土与泪水的古老腔调，来安放那些无处诉说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