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传奇：麒麟童周老板的江湖往事

梨园传奇：麒麟童周老板的江湖往事

民国二十三年冬夜，上海天蟾戏院的后台暖炉烧得正旺，镜前油彩未干的周老板突然将画了一半的关公脸抹去，对琴师说了句：今儿改《徐策跑城》。这一改，改出了名动沪上的麒派唱腔，也改写了中国京剧的江湖格局。

一、戏台春秋：周老板的艺名玄机

在北平打磨十年童子功的周信芳，初到上海滩时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周生。彼时申城戏院门口水牌林立，梅兰芳、杨小生等名角海报金粉描边，他的姓名却总蜷缩在角落。转机出现在某日堂会，班主临时点他顶替抱恙的老生，一段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唱得满堂喝彩。戏毕，班主拍着他肩膀说：你这嗓子像老铜钟，该叫麒麟童！自此，周老板三个字成了戏单上的金字招牌。

麒麟乃祥瑞神兽，童字暗含老生行当，这个艺名既避了本名的书卷气，又透着吉祥彩头。当时上海商贾最爱请麒麟童唱堂会，连杜月笙新宅落成，都要特意点他的《打严嵩》讨吉利。有次黄金荣在共舞台听戏，散场时对旁人说：麒麟一吼，黄浦江都要抖三抖。

二、唱念做打：独门绝技震江湖

周老板的髯口功堪称梨园一绝。演《四进士》宋世杰时，他能在甩动三尺白髯的瞬间，让须梢精准扫过茶碗却不沾水迹。更绝的是《徐策跑城》里的踢袍功夫：疾步圆场时蟒袍下摆翻飞如浪，金线刺绣在汽灯下恍若游龙，待要踩住袍角时却总能化险为夷。某次义演中，他边跑圆场边连唱三十八句高拨子，最后亮相时气息不乱，台下票友把银元砸得戏台叮当响。

这些绝活背后是近乎苛刻的苦功。周老板每天鸡鸣即起，在霞飞路寓所的葡萄架下练嗓，把《追韩信》的三生有幸反复打磨二十余遍。徒弟们最怕他示范《清风亭》的摔僵尸——五旬年纪仍真摔硬倒，青石地面震得咚咚响。

三、衣钵相传：海派京剧活化石

1947年某夜，周老板在卡尔登戏院演完《义责王魁》，回到后台看见个少年正在临摹他的戏本。那少年便是后来麒派传人陈少云，当时他揣着母亲当掉玉镯换的银元，从湖南追到上海拜师。周老板没收拜师礼，只说了句：明早五点，外滩吊嗓子。从此戏迷常看见师徒二人沐着晨雾练功，黄浦江汽笛声里混着苍劲唱腔。

这种传承在新时代焕发光彩。2019年京剧电影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首映礼上，九十高龄的陈少云再现麒派经典身段，银幕上周老板1943年的演出录像与现场表演交相辉映。有老戏迷颤声说：这哪是看电影，分明是看麒麟归位。

戏院门前的霓虹灯换了三代，周老板灌制的黑胶唱片在收藏市场仍能拍出天价。南京西路某间老茶馆里，票友们至今保持着用留声机放《徐策跑城》的习惯。当沙哑却遒劲的唱腔穿透时光，仿佛又见那个抹了半脸关公妆的戏痴，在汽灯摇曳的戏台上纵情奔跑，把整个江湖都跑成了他的圆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