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咿呀里,住着我的魂儿

那一声咿呀里,住着我的魂儿

我总记得八岁那年的夏天,老樟树下的藤椅被晒得发烫。爷爷手里的蒲扇忽然停了,收音机里飘出段婉转的唱腔,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竟泛着水光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戏文里的咿咿呀呀,真的能把人的心掏出来揉碎了。

**一、戏台子下的魂**

十三岁被送进戏校那天,我抱着奶奶缝的蓝布包袱站在练功房外。晨光里,二十几个孩子正压着腿吊嗓子,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,把月白水衣浸出深深浅浅的云纹。师父说学戏是扒层皮,我那时不懂,直到第一次翻小翻摔青了膝盖,吊眉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方知那些台前光鲜原是血肉里长出来的。

**二、水袖里的江湖**

十七岁登台演《牡丹亭》,画眉笔抖得在鬓角画出蚯蚓似的黑线。上场前师父往我手心塞了块冰,说戏比天大。当鼓板响起,那抹桃红水袖甩出去的刹那,忽然就懂了杜丽娘游园时的心跳——原来戏服真能长出翅膀,带着人往那姹紫嫣红处飞。谢幕时听见台下老太太抹着泪说活脱脱是个小春香,嗓子哑了半个月也值当。

**三、弦索中的药引**

去年冬天在医院守着重病的母亲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,把日子熬成黏稠的苦药。那天午后收音机偶然转到《锁麟囊》,春秋亭外风雨暴的唱词漫过病房,母亲枯瘦的手指突然在我掌心轻轻打起板眼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只是跟着那流淌的胡琴声,把二十年前的戏校晨课又走了一遭。

如今每次勾脸,总看见镜中叠着无数张面孔:祠堂里教戏的师爷,早逝的刀马旦师姐,还有那个在后台偷偷抹眼泪的小学员。那些胭脂水粉里藏着的,哪是台上那点悲欢离合,分明是百年来无数个寒暑晨昏里,一代代人用骨血养着的魂。这咿咿呀呀的调子,早成了长在血脉里的年轮,转着转着,就把浮生唱成了永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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