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东山歌戏:乡音里的千年回响

闽东山歌戏:乡音里的千年回响

在闽东层叠的茶山间,当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总能听见悠长的唱腔穿云破雾而来。这些用舌尖卷着山风唱出的调子,当地人唤作山歌戏,可要是在宁德霍童溪畔问起,老人们会眯起眼睛纠正你:这叫'牵线傀儡',祖辈传下的叫法。

**一、土腔土调的活化石**

闽东山歌戏的唱腔藏着古汉语的密码,平声分阴阳,入声带喉塞,与《切韵》音系血脉相连。福安评话艺人陈阿伯的唱本里,天地玄黄仍读作thiēn-dêhièn-uâng,每个音节都带着唐宋移民南迁时的中原古韵。这种被学者称为闽东次方言的独特音韵系统,让山歌戏的每句唱词都成了会呼吸的文物。

鼓板师傅老林总说:我们这的戏,是拿锄头柄写出来的。确实,寿宁北路戏的武场用竹筒当梆子,屏南四平戏旦角的水袖是靛蓝土布裁的。戏台就搭在宗祠天井里,农具当道具,蓑衣做戏服,连唱词都裹着泥土香:三月播田水满塍,郎唱山歌妹来应,这哪是演戏,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戏。

**二、神明与凡人共坐的戏台**

霞浦畲族村寨的奶娘踩罡仪式剧,道公戴着木刻面具起舞,吟唱用的是唐宋道教韵腔。村民相信,这样的戏能接通神灵。柘荣布袋戏班开演前必要祭拜田公元帅,木偶开脸要用公鸡冠血点睛,戏箱里永远备着驱邪的桃枝。

但在俗世烟火里,这些戏又活色生香。福鼎饼娘阿香年轻时是出名的平讲戏花旦,她说当年唱《马匹卜换妻》,台下阿婆们抹着眼泪往台上扔红蛋。古田临水宫前的戏台,陈靖姑传说被唱了八百年,求子的妇人悄悄摸走戏台边的石榴,仿佛那些缠绵的唱词真能引来送子娘娘。

**三、乡音不改的坚守者**

屏南龙潭村的四平戏传习所,90后小曾正在学雨夹雪唱法——官话与土话交替演唱。他说最难的是发音:'皇帝'要唱'wông-dáe','娘娘'要念'niông-niông',差个声调就不是那个味道。戏班老师傅教戏不用谱,全凭口传,一段《白兔记》能教三个月。

在宁德蕉城的茶楼里,退休教师老黄每周三雷打不动来说书。他的全本彭祖要用闽东十八腔,说到彭祖八百岁娶亲那段,故意学新娘的霞浦腔:哎呀依哥,汝真乌(你太黑)!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,盖碗里的茉莉香混着乡音在梁上打转。

当暮色漫过太姥山的石阶,某个村口的老戏台又亮起汽灯。弦索咿呀响起时,台下白发翁媪跟着轻声应和,孩童在条凳间追逐笑闹。这些用生命热度煨着的乡音曲调,或许比任何非遗名录都活得真切。戏文里唱:日头落山还会上,闽东山歌戏就像那轮永远挂在山尖的月亮,照着代代闽东人走过晨昏,把古老的音韵酿进岁月的酒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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