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尺红氍毹上的心跳声——听老艺人讲戏曲打节拍的诀窍

三尺红氍毹上的心跳声——听老艺人讲戏曲打节拍的诀窍

清晨的戏园子还蒙着薄雾,老琴师调弦的声响在空荡的台前回荡。七岁那年第一次登台,师父用烟袋锅子敲着老榆木桌面教我:这戏腔的板眼啊,不是数数儿,是腔儿里长出来的筋骨。三十年过去,方悟得这敲击声里藏着戏曲的魂。

一、板眼不是钟表芯

新学徒总爱把节拍器往琴弦边一搁,数着机械的滴答声开嗓。殊不知这西洋物件儿最伤戏韵。昆曲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游园时的【步步娇】,那板眼要像柳丝拂水般绵长;京剧《空城计》诸葛亮摇羽扇的【西皮流水】,又得似檐前雨滴般错落。老艺人的烟袋锅子敲在茶碗沿上,轻重缓急全随着戏情走,这才是活生生的节奏。

河北梆子的老把式教徒弟有个绝活:往青石板上洒把黄豆,念着戏文用脚底板搓豆子。黄豆滚动的沙沙声要合着念白的韵律,脚掌起落间暗合着【尖板】的疾与【慢板】的徐。这般练出来的节奏感,是长在血脉里的律动。

二、腔随气走板由心生

豫剧名家常香玉晚年授艺,总让学徒们先练三个月挑水。扁担吱呀声里藏着【二八板】的韵律,水桶晃动的轨迹暗合着【滚白】的起伏。她说:气不顺,板不正;心不静,眼不明。这眼说的正是戏曲节奏的灵魂——心板。

程派青衣传人有个特别的练功法:蒙着眼在八仙桌间走圆场,全凭檀板的指引。起初难免磕碰,待得檀板声化入呼吸,脚步自然合上节拍。这种功夫练就的节奏感,让《锁麟囊》里薛湘灵的【流水板】唱得百转千回,每个气口都落在戏迷心尖上。

三、锣鼓经里见真章

川剧帮腔师傅教徒弟,头三年不让碰乐器,只教用舌头打课课。上颚轻弹模拟小锣,齿间迸发摹拟大钹,硬腭震动学堂鼓。待到登台那天,满口的得儿隆咚呛竟比真锣鼓还活泛。这口技练出的节奏本能,让《白蛇传》里水漫金山的武场打得风雨欲来。

京剧武场师傅收徒,先让在八仙桌下敲三年板凳腿。桌板拢音,板凳腿声闷,要在这局促间打出《挑滑车》的磅礴气势。待出师时掀了桌子,一对楗子竟能敲出千军万马的动静。这种练法出的锣鼓经,声声都带着地气。

幕后的檀板又响了,这次是年轻学徒在练《贵妃醉酒》的【四平调》。老琴师眯着眼听,忽然抄起茶碗盖往铜盆上一磕:停!你这板眼忒规矩,杨玉环醉的是心事,不是酒瓶子!满堂哄笑里,戏的魂儿正顺着那记突兀的敲击声,悄悄钻进后生的腔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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