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深处有真味:一位戏痴的唱念做打

梨园深处有真味:一位戏痴的唱念做打

清晨五点的天光还带着露水,我站在护城河边的老柳树下开嗓。吊嗓的咿——啊——声惊起几只灰雀,河水泛起涟漪,这些细微的动静恰似戏台上青衣的水袖,轻轻拂过尘世的光影。二十载粉墨春秋,当我在后台勾脸时,油彩渗进皱纹的触感,总让我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:唱戏是往骨子里刻印章。

一、腔是活的魂

初学《贵妃醉酒》那段四平调,师父让我每天含着鹅卵石练唱。舌头被磨出血泡,吐字却渐渐有了珠圆玉润的质感。原来那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唱词,每个字都要像月光下的露珠,既不能摔碎了,又得亮得透心。某次演到玉石桥斜倚栏杆时,恍惚间真觉着杨贵妃的魂魄附了体,水袖抛出去的弧度,竟比精心练过的更风流三分。

去年在乡间戏台唱《白蛇传》,露天场地拢不住声。我把西湖山水还依旧的尾音往云里送,看台下老农仰着脖子张着嘴,仿佛真望见了断桥残雪。这才明白,好嗓子不是吊出来的,是心里揣着山水养出来的。

二、身是流动的墨

学《霸王别姬》的剑舞时,总把虞姬的悲怆演成凄厉。直到某个雪夜看师父在院子里练剑,剑锋搅起的雪花竟凝成个浑圆的太极。他说:戏台上的剑不是凶器,是笔。后来再执剑,手腕转圜间果然生出写狂草的畅快,那三尺青锋忽而化作描眉笔,忽而变作断肠诗。

前年排新编戏《长生殿》,导演要求加入现代舞元素。我在传统云步里掺了芭蕾的足尖立,倒把杨玉环的霓裳羽衣舞出了新韵味。谢幕时听见台下年轻人鼓掌,突然懂了戏曲身段原是流动的书法,既要师古,又得破帖。

三、戏是千年的茧

戏班后台有面斑驳的镜子,照见过多少张描红画绿的脸。给徒弟开蒙教《牡丹亭》,小丫头总把杜丽娘的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得轻佻。直到带她去苏州园林,看真正的芍药栏、太湖石浸在暮春烟雨里,她才咂摸出那句唱词里四百年的叹息有多沉。

去年非遗展演,我在故宫畅音阁唱《游园惊梦》。描着明代宫妆走过那些褪色的戏台雕花时,忽然听见梁间有旧时弦索隐隐相和。那一刻恍然:我们哪是在唱戏,分明是替古人在红尘里还魂。

卸妆时油彩渗进掌纹,像浸着几代艺人的血脉。戏台两侧出将入相的帘子还在晃,那方寸之地容得下千年悲欢。或许正如师父临终前说的:唱戏不是营生,是修行。当胡琴声起,水袖抛出的刹那,我们都成了时光长河里的摆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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