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咿呀声里觅清欢》

《咿呀声里觅清欢》

清晨六点的胡同还蒙着灰蓝的薄雾,我站在四合院的老槐树下,深吸一口气,忽然亮开嗓子唱了句《贵妃醉酒》的海岛冰轮初转腾。檐角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际,隔壁王奶奶推开雕花木窗笑骂:丫头又犯戏瘾啦!晨光里,我摸着枣木雕的戏牌,突然想起第一次登台时手抖得差点摔了水袖的往事。

那年我八岁,跟着票友爷爷去广德楼听戏。台上武生一个鹞子翻身,大红靠旗翻飞如焰,我攥着爷爷的衣角不肯撒手。回家的黄包车上,我学着老生念白:看前面黑洞洞...惹得车夫笑得差点蹬不稳脚蹬。谁曾想这稚嫩的模仿,竟成了叩开梨园大门的敲门砖。

学戏的艰辛远超想象。十五岁拜师时,师父让我每天含着核桃练咬字,半个月说不出囫囵话。寒冬腊月对着结冰的护城河喊嗓,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像落满霜花。最要命的是练云手,双臂酸得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。但每当听见胡琴响起《夜深沉》,那些苦楚就像戏台上的幕布,唰地拉开了新天地。

去年中秋在湖心亭唱《牡丹亭》,画舫上的灯笼把水面染成胭脂色。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忽然下起细雨,游人们竟都不躲,任雨丝沾湿衣裳。有位白发老者跟着轻轻哼唱,他手腕上褪色的红绳让我想起爷爷——二十年前他教我唱良辰美景奈何天,如今我也成了传递火种的人。

前日整理旧物,翻出爷爷的工尺谱,虫蛀的纸页间夹着张泛黄的戏票。忽然明白,戏曲于我不仅是唱念做打,更是血脉里流淌的密码。当我在后台勾脸时,镜中浮现的何止是自己的眉眼?那些消逝在时光里的前辈艺人,那些散落民间的乡音古调,都在油彩勾勒间获得重生。

暮色中的胡同又传来胡琴声,几个孩童蹲在门墩上学着我甩水袖。我笑着拾起地上的银杏叶,轻轻唱起新学的评剧选段。秋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声里,我听见了跨越百年的和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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