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直播间响起梆子声：那些在数字江湖里跑码头的老艺人

当直播间响起梆子声：那些在数字江湖里跑码头的老艺人

手机屏幕里，76岁的秦腔艺人张振海对着补光灯调了调三脚架，顺手将挂在胸前的工牌翻了个面——西府秦腔非遗传承人几个烫金字在镜头前一闪而过。开播前三分钟，他仔细将水纱网子重新勒紧，这是唱须生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。当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3000时，老人一声嘹亮的王朝马汉喊一声，抖动的美颜滤镜都遮不住他额间深深浅浅的皱纹。

这样的场景正在全国各地的直播间上演。在山西运城，蒲剧老生王秀兰的直播间永远摆着一碗油泼面，她说这样唱《三对面》才有劲儿；苏州评弹艺人周明华每次开播前，都要把用了四十年的三弦琴轸拧上两圈；而豫剧名家李树建干脆把直播间搬进了河南艺术中心的化妆间，让网友看他勾脸的过程。这些平均年龄68岁的戏曲主播们，正在重塑着传统文化的传播方式。

他们的直播间名字透着老艺人的狡黠与智慧。梆子老张的粉丝都知道要准备降压药，因为老爷子唱《下河东》真会青筋暴起；越剧阿太每次唱《宝玉哭灵》前都要强调今天哭完明天还能接着上班；而昆曲名丑陈妙常总在唱完《活捉》后突然关掉美颜，逗得弹幕里老太太别闹刷满屏。这些看似随意的互动，实则是老艺人数十年舞台经验的智慧结晶。

在西安易俗社的化妆间，64岁的秦腔武生赵宏刚展示着他的直播装备：三脚架是孙子淘汰的手机支架改装的，补光灯用红绸子裹着防眩光，最值钱的无线麦克风是戏迷众筹送的。他熟练地切换着手机前后镜头，让网友看清他勾画脸谱的每一笔。以前在乡下唱庙会，现在全球'赶场'，我这叫数字时代的撂地卖艺。老人说着，把手机对准镜框里泛黄的旧剧照。

某直播平台数据显示，戏曲类主播中55岁以上群体占比达37%，他们的场均观看时长比年轻主播多出18分钟。这些老艺人在直播间创造着独特的文化景观：有人把打赏礼物编成新戏词，有人开着直播带徒弟，更有人在表演间隙讲解戏台上的规矩门道。当95后观众在弹幕里打出再来段摇滚版秦腔时，72岁的李凤鸣真的抱着电吉他来了一段《周仁回府》，戏迷们戏称这是重金属非遗。

夜幕降临时，张振海的直播间飘起虚拟的红绸子礼物，这是戏迷们发明的打赏方式。老人盯着不断攀升的在线人数，突然对着镜头说：当年在陇东高原唱戏，台下坐着两万人都没现在紧张。说罢整冠捋髯，一段《金沙滩》唱得山河震动，屏幕里的美颜滤镜自动识别失败，却让那道贯穿左脸的皱纹显得愈发苍劲。在这个数字戏台上，每一道皱纹都在讲述着光阴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