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三两步人间几度秋——细说戏曲里的走一圈艺术

台上三两步人间几度秋——细说戏曲里的走一圈艺术

北京长安大戏院的后台，年逾古稀的武生张师傅正给徒弟说戏。他抬起腿在半空画个圆，青缎厚底靴稳稳落地：这抬脚落地的一刹那，就得走出'万水千山'的劲头。台上转个圈，不是用步子量时间，是要用魂儿量戏文！这句话道破了戏曲舞台上走一圈的玄机。

一、脚步丈量天地宽

戏曲舞台的圆场功夫堪称一绝。京剧《徐策跑城》里，老生演员要在直径不足十米的舞台上跑出二十里路程的意境。演员踮起脚尖，碎步疾行，宽大的蟒袍下摆翻卷如云，三圈疾走不过两分钟，却让观众仿佛看见白发老臣在长安城头奔走呼号的景象。

昆曲《牡丹亭》中杜丽娘游园惊梦的经典走场，旦角踩着云步缓缓绕台，短短三十步走了近五分钟。水袖轻扬间，观众分明看见满园春色次第绽放，听见画眉在枝头婉转啼鸣。这种步移景换的时空转换，正是戏曲虚实相生的妙处。

二、锣鼓声中藏乾坤

山西梆子《打金枝》里公主负气回宫的场景，演员随着【急急风】锣鼓点快步绕场，金线绣花的宫装翻飞如蝶。急促的锣鼓声里，七步半的圆场将公主的骄纵与委屈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而越剧《梁祝》十八相送的走场，在悠扬的丝竹声中，旦角与小生三步一停、五步一回头，把十里长亭走成了缠绵悱恻的相思路。

老艺人有口诀：快走如风不见脚，慢行似水不起波。武戏走场讲究脚下生风，文戏踱步贵在行云流水。河南豫剧名家常香玉演《花木兰》时，从闺房到战场的转场走圈，前段用闺门旦的碎步，后段换武旦的大跨步，未换装束已让观众看见巾帼英雄的蜕变。

三、咫尺舞台演春秋

1983年京剧电影《李慧娘》拍摄时，胡芝风老师为表现鬼魂夜行的飘忽感，在环形轨道上连续疾走十三圈。摄像机记录下她逐渐加速的圆场功：起势如微风拂柳，渐快似流云追月，最后快得只见白衣飘飘不见人影。这个经典长镜头虽然只有三分二十秒，却成为戏曲电影史上的永恒定格。

当代新编戏《青衣》中，导演创造性地使用环形舞台结构。主演在直径十五米的转台上且歌且行，配合多媒体投影，让嫦娥奔月的传说与现代舞者的身影产生时空对话。这种创新走场既保留戏曲程式精髓，又赋予传统艺术新的表达维度。

幕起幕落间，戏曲演员用脚步在舞台上书写诗行。那些或急或缓的圆场，那些看似简单的绕行，实则是中华戏曲千年智慧的结晶。当大幕徐徐落下，观众恍然惊觉：原来这方寸之间的行走，早已带我们穿越了千山万水，历经了沧海桑田。正所谓：咫尺舞台乾坤大，几步走出天地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