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深处孝声扬——浅谈传统戏曲中的孝道传承

梨园深处孝声扬——浅谈传统戏曲中的孝道传承

明末清初的戏台上，一折《琵琶记》正演到高潮。怀抱琵琶的赵五娘衣衫褴褛，跪在公婆坟前哭诉：儿为双亲咽糠秕，身背黄土垒坟茔。台下观众无不掩面拭泪，这幕八百年前就存在的场景，至今仍在各地戏班反复上演。中国传统戏曲作为道德教化的活化石，将百善孝为先的伦理纲常融入骨髓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表达方式。

一、孝道戏曲的源头活水

元代南戏《琵琶记》堪称孝道题材的鼻祖，书生蔡伯喈的全忠全孝与赵五娘的糟糠自咽形成鲜明对照。这出戏在明代被不断改编，仅万历年间就有三十余种版本流传，昆曲艺人将赵五娘千里寻夫的唱段锤炼得字字泣血。在苏州虎丘千人石上，每逢中秋上演此剧，总能让观者肠断。

梆子戏《清风亭》里的张继保，因贪图富贵背弃养父母，最终遭雷劈而亡。这个流传于黄河流域的剧目，在河南、山西等地衍生出二十余种版本。老艺人常说：唱《清风亭》不敢不敬，戏词里住着神明。这种朴素的敬畏，恰是孝道传承的生动写照。

京剧大师余叔岩整理《四郎探母》时，特意保留了见娘一折中长达四十分钟的跪拜戏。杨延辉在辽邦十五年，得见佘太君时那声老娘亲请上受儿拜，每次演出都能引发满堂喝彩。这种程式化的跪拜动作，实则是孝道仪轨的舞台化呈现。

二、地域剧种的孝道表达

秦腔《三娘教子》在西北地区常作为开蒙戏教授学徒。剧中王春娥断机教子的典故，被老艺人总结为七分白口三分唱，强调念白中的伦理教化。在甘肃农村，至今保留着新婚夫妇同看此戏的习俗，谓之孝道启蒙。

越剧《五女拜寿》将孝道阐释得婉转细腻。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改编时，特意增加了三女儿跪求汤药的情节，用长达十二分钟的水袖功表现孝心。这种江南特有的含蓄表达，与北方戏曲的直白呈现形成有趣对比。

粤剧《胡不归》中的慰妻选段，用南音唱腔演绎孝子两难。著名编剧唐涤生改编时，巧妙融入二十四孝典故，使文弱书生尽孝道的主题更具岭南特色。每逢重阳节，港澳戏院必演此剧，已成百年传统。

三、程式艺术中的伦理密码

传统戏曲中的跪步程式堪称孝道符号。京剧《李逵探母》里，李逵见母时连续七个跪步踉跄，将近乡情怯演绎得淋漓尽致。这种源自汉代稽首礼的舞台动作，经过千年锤炼，已成为表达孝心的特定语汇。

老生髯口的设计暗含深意。《四进士》中宋士杰的白三绺象征刚正，当其痛斥不孝子时，甩髯、抖髯的技法将愤怒与痛心展现无遗。髯口颜色从黑到白的变化，往往暗示着角色尽孝的过程。

帮腔手法在川剧高腔中别有韵味。《安安送米》里，当庞氏被逐出门时，幕后帮腔突然插入慈乌失哺的悲鸣，这种间离效果反而强化了伦理共鸣。正如老戏迷所言：帮腔一起，孝心自明。

从勾栏瓦舍到现代剧场，孝道戏曲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。2018年北京长安大戏院重排《清风亭》，谢幕时年轻观众自发喊出父母恩重的喝彩。这印证着传统伦理在现代社会的回响，也揭示出戏曲艺术文以载道的本质。当锣鼓声再起，那些关于孝道的故事，仍在红氍毹上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