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声起处，是河南人的魂

梆子声起处，是河南人的魂

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——奶奶的收音机里又传出这熟悉的唱腔，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手指头不自觉地跟着板胡的节奏敲打。三伏天的蝉鸣里混着铿锵的梆子声，倒像给燥热的空气撒了把冰碴子。河南戏的调子就是这样，听着听着，连地里的麦苗都跟着抖擞起来。

一、戏比天大

河南人把看戏叫听戏，这讲究可有门道。豫剧讲究三分唱七分白，唱词要像黄河水一样奔涌，道白得带着中原官话的筋骨。我爷爷在世时常说：听豫剧要闭着眼听，那声儿能把你魂儿勾到汴梁城头。二十年前在郑州人民公园，亲眼见过票友们为争一句陈驸马你休要性情急的拖腔，争得面红耳赤，最后愣是请来省豫剧团的老琴师评理。

水袖甩起来似云卷云舒，台步踏下去如夯地基。豫剧的做功讲究四功五法，单说那翎子功，旦角头上的雉鸡翎能抖出十几种花样。记得有年正月十五在开封清明上河园看《穆桂英挂帅》，台上穆桂英一个鹞子翻身，两根翎子愣是在空中划出个完整的八卦图。

二、戏中有天地

《花木兰》里那句谁说女子不如男，唱得比黄河浪还响。五十年代常香玉为抗美援朝捐飞机，带着这出戏走遍大江南北。现在年轻人手机里存的《新朝阳沟》，银环妈那句俺家住在黄土高坡配上电子乐，倒比原版还带劲。去年在洛阳应天门看实景演出，激光打在古城墙上，老腔新调搅和着洛水波光，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祥符调最是婉转，像开封灌汤包的汁水；豫西调带着伏牛山的硬气，能唱碎太行山的石头。有年深秋在禹州神垕古镇，碰见个烧钧瓷的老匠人，一边拉胚一边哼《程婴救孤》，窑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，分明就是活脱脱的程婴再世。

三、戏魂永不老

短视频平台上，00后姑娘穿着汉服唱豫剧，水袖甩得比霓裳羽衣舞还飘逸。郑州大剧院里，现代豫剧《焦裕禄》谢幕时，台下观众抹着眼泪喊再来一段。去年重阳节回老家，村口戏台子翻新了，LED屏亮得晃眼，可当板胡一响，老人们眯着眼打拍子的样子，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河南戏曲像黄河边的老柳树，根扎得深，枝叶却总朝着新方向长。年轻演员在抖音上教戏腔，老艺人在直播间收徒，戏迷们组建的豫剧社团比广场舞队还热闹。这梆子声从北宋勾栏瓦舍传来，穿过明清的茶楼酒肆，如今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，照样唱得山河动容。

暮色里又传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唱段，这次是隔壁小媳妇在直播。她家窗台上晒的辣椒红得扎眼，手机支架旁边还摆着个开封带回来的木版年画。你看，河南戏就是这样，既端着老祖宗的架势，又踩着新时代的鼓点，在寻常百姓家里，永远鲜活得跟刚出锅的胡辣汤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