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扎人戏：穿梭阴阳的古老吟唱

纸扎人戏：穿梭阴阳的古老吟唱

太行山腹地的王家村，每年七月半总会上演一场奇异的夜戏。月光下的麦场上，纸扎的戏偶在火光中翩然起舞，唱腔时而高亢如裂帛，时而低回似呜咽。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戏，而是一曲穿透生死的古老歌谣，是中原腹地传承千年的纸扎人戏。

一、幽冥戏台上的生死对话

纸扎人戏的源头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的方相氏逐疫仪式。考古学家在殷墟甲骨文中发现傩祭的记载，青铜面具与纸扎偶人共同构成了最早的驱傩法器。山西侯马出土的东周傩戏陶俑，手持的正是竹骨为架、绢帛蒙面的原始纸扎人偶。

这种戏曲形式在唐宋时期达到鼎盛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的舞判官表演，判官偶人高达丈余，内设机关可喷吐焰火。表演时艺人隐于暗处唱念，偶人随唱词做出勾魂断案等动作，观者如临阴司。这种人偶分离的表演形式，恰如《庄子》所言形莫若就，心莫若和，营造出独特的幽冥氛围。

二、纸偶牵丝中的生命哲学

制作纸扎人偶是门绝技。匠人取三年生毛竹为骨，糊七层桑皮纸作肌理，施以天然矿物颜料。看似脆弱的纸偶实则暗藏玄机：关节处以苎麻线相连，内设竹簧机关。豫西老艺人王守义演示时，轻扯丝线，纸偶竟可做出甩水袖抖髯口等复杂动作。

表演程式遵循三界六道的宇宙观。开场必唱《游十殿》，纸偶化身阎罗判官，唱段中融入佛经道藏；中场《目连救母》展现孝道轮回；终场《送魂归天》以火焚纸偶，象征灵魂超度。这种以偶演魂的手法，暗合《礼记》事死如事生的哲学。

三、古调新声里的文化密码

在晋南洪洞县，纸扎人戏仍保留着祭祖必演的习俗。2017年非遗普查时，90岁的老艺人李茂才展示的明代戏本，用朱砂写着此戏通幽，非丧不演的戒律。表演前需净手焚香，戏台方位必朝西北，暗合乾位通冥的堪舆学说。

这种古老艺术正在焕发新生。青年创作者将现代光影技术融入传统纸偶，新编剧目《黄河魂》用全息投影再现黄河纤夫魂灵。当纸扎人偶与数字影像共舞时，古老的生命观照获得了当代表达，恰如《文心雕龙》所言文变染乎世情，兴废系乎时序。

夜幕下的纸扎人戏仍在继续。火光中的纸偶化作沟通阴阳的使者，将生者的思念与逝者的回响编织成跨越时空的对话。这种独特的戏曲形式，不仅是民间智慧的结晶，更是中华民族对生死命题的深刻思考。当现代科技与古老技艺相遇，纸扎人戏的吟唱仍在续写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