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春秋亭外一响,心尖儿都颤了

那声春秋亭外一响,心尖儿都颤了

我总忘不了那个闷热的夏夜。

六岁那年跟着外婆在村口看戏,台上旦角水袖一甩,金线在汽灯下泛起粼粼波光。她唱到怕流水年华春去渺时,我分明看见泪珠顺着油彩滚落,在月光里碎成星星点点的银砂。那一刻,胸腔里像灌进了一坛老酒,又烫又醉人。

一、藏在咿呀声里的时光琥珀

老戏迷总说听戏听的是骨子里的味儿。《锁麟囊》里薛湘灵出阁那场,绣楼里三层外三层的嫁妆单子念得人眼花,可我最爱听春秋亭那段西皮流水。程派唱腔像把薄刃,在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这句里轻轻一划,就把富贵千金的骄矜与悲悯剖得纤毫毕现。

去年在长安大戏院看迟小秋的现场,当薛湘灵唱到分我一支珊瑚宝,全场戏迷不约而同屏住呼吸。那些在MP3里循环过千百遍的唱词,突然被台上的水袖带起一阵香风,恍惚间真见着六十年前程砚秋先生亲授时,在薛湘灵的妆匣里悄悄放的那支点翠簪子。

二、水磨腔里酿着江南烟雨

越剧《梁祝》的十八相送堪称绝唱。王文娟的祝英台踩着碎步,眼波比苕溪水还清亮。那句梁兄啊,你道我是男还是女,尾音打着旋儿往人心里钻。有次在苏州评弹馆听单仰萍唱这段,吴侬软语混着三弦声,硬是把梁兄的木讷唱成了江南梅子黄时雨,滴滴答答淋湿了看客的衣襟。

记得某年深秋在杭州楼外楼,隔岸传来《白蛇传》的断桥选段。茅威涛的许仙跪在青石板上,白素贞那句官人哪带着九转回肠的哭腔,惊起西湖寒鸦两三。那声唱腔里的悔与痛,倒比雷峰塔的砖石还沉几分。

三、梆子声敲碎黄土高原的月

秦腔《三滴血》里虎口缘那折戏,李正敏先生的唱法像老醋熘肝尖——又冲又香。周天佑唱小生我本是个读书人时,那把嗓子能震得戏台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前年在西安易俗社看惠敏莉演这出,当贾莲香甩着红绸带喊出哥哥你大胆往前走,满场观众跺着脚叫好,震得我手里的冰峰汽水瓶都在打颤。

最绝的是《火焰驹》里卖水一折,李彦贵挑着水桶唱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,每个甩腔都带着西北汉子的倔劲儿。去年在兰州黄河边听民间戏班唱这段,老生一开口,河风裹着黄沙往喉咙里灌,倒真唱出了一碗水半碗泥的苍凉。

如今戴着耳机听戏,总觉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戏曲终究要活在氍毹之上,要混着后台的脂粉香,要掺着看客的瓜子响。那些在时光里打磨了百年的唱腔,就像外婆纳的千层底,针脚里缝着几代人的悲欢。当锣鼓点再次响起,我们依然会为那句海岛冰轮初转腾心头一颤——这大概就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,最鲜活的文化基因。

声明:内容由网友分享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如侵犯权益请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