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村串寨寻二娃:戏班子里消失的活化石

走村串寨寻二娃:戏班子里消失的活化石

清晨五点,秦岭南麓的周家沟还笼着薄雾。我踩着露水往山腰上的老戏台赶,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。七十八岁的老琴师周世昌正给徒弟说戏,听说我要找唱戏曲的二娃,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一抖,琴弦上蹦出个破音。

这名字可有些年头了。老人从褪色的青布衫里摸出铜烟袋,在青石台阶上磕了磕烟灰。他告诉我,早年间戏班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角儿们登台前都要在祖师爷牌位前供上三炷香,香灰落在红纸上显出什么字,当晚的艺名就叫什么。1943年那个腊月天,班主带着戏班在汉中唱连台本戏,有个刚出师的武生抽中了二娃二字。

这个艺名在陕南戏班掀起了风浪。按照梨园旧例,旦角多用兰仙等字,武生则取云龙之类。偏偏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顶着个土得掉渣的艺名,在《长坂坡》里扮赵云,银枪耍得满堂彩。更绝的是,他独创的鹞子翻身接朝天蹬把式,落地时还能亮个相,活脱脱真赵子龙附体。

我在陕南三县跑了半个月,发现二娃的传说比野草长得还疯。商洛的老票友说他在《火焰驹》里扮艾谦,骑竹马能跑出十八种花样;安康的戏迷记得他演《游西湖》里的裴生,喷火绝技能把火苗控制在三寸之内;最玄乎的是汉阴县茶馆的说书先生,信誓旦旦说见过二娃在《钟馗嫁妹》里踩着三米高的跷还能翻跟头。

直到在紫阳县档案馆翻到泛黄的戏单,真相才浮出水面。1948年农历三月三的庙会戏单上,墨迹斑斑地印着:压轴《挑滑车》高宠——二娃(张振山)。管理员老李凑过来看,惊得直拍大腿:张振山?这不是我三舅公嘛!

在汉江边的老宅院里,九十二岁的张振山正躺在竹椅上听收音机里的《辕门斩子》。听说有人打听二娃的事,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:当年师父说艺名越土,祖师爷越记得住!他颤巍巍从樟木箱底翻出个红布包,抖开是半截烧焦的虎头靴,四七年唱《白水滩》,火药撒多了把靴子燎了,观众还当是新把式呢!

夕阳把汉江染成金红色,老戏骨的讲述里,那些消失的绝活渐渐鲜活起来。用下巴顶住三张叠起的八仙桌耍枪花,在竹竿顶端翻三十六个连环跟头,这些如今只能在县志里看到的描述,当年都是二娃的看家本领。最让人唏嘘的是他独创的云里翻带回龙枪,因为太过凶险,连亲传弟子都没学会。

回程路上经过残破的山神庙,斑驳的戏台楹联依稀可辨:顷刻间千秋事业,方寸地万里江山。或许正是这些顶着土气艺名的老艺人,用血肉之躯在方寸戏台上,为我们守住了一脉相承的文化魂魄。二娃不在了,可他踩出的每一个台步,都化作了秦巴山间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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