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下的老爹: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名字
戏台下的老爹: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名字
爹爹——一声凄厉的哭腔划破戏台,老生踉跄两步,髯口在月光下抖出银色的波浪。台下嗑瓜子的老人突然坐直了身子,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。这是豫剧《清风亭》里的张元秀,一个在戏台上演了三百年的养父,却让无数观众在散场后想起自家那个不善言辞的倔老头。
一、油彩背后的无名者
在江南水乡的戏班里,老生演员总被唤作老爹,这个称呼像件褪色的戏服,不分场合地套在每个年长演员身上。后台的镜子前,五十六岁的李长庚正在勾脸,朱红油彩顺着皱纹的沟壑流淌,把那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面庞,勾勒成忠义千秋的杨家将。
当年师父教我《四郎探母》,杨延辉跪在佘太君跟前那声'娘啊',生生把铜锣都震出了裂痕。老李的手指抚过褪色的头面,那些镶嵌的珠翠早被岁月磨去了光泽,却比任何珠宝都珍贵。戏班里的年轻人不知道,这个总在后台打盹的老爹,年轻时曾是省里挂了号的活杨六郎。
二、戏本里的千面父亲
在梆子戏《墙头记》里,那个把老父推上墙头的逆子,衬得王老汉的每句唱词都像在滴血。可鲜少人知,这出戏改编自蒲松龄的俚曲,原本叫《老鳏哭子》,戏里那个被儿子嫌弃的老爹,原型竟是蒲松龄邻村一位私塾先生。
黄梅戏《天仙配》中董永卖身葬父的孝行感动七仙女,可老班主们都知道,早年戏班走穴时,这段唱词要临时改成葬母,因为台下坐着的多是裹着小脚的老太太。戏曲里的老爹就这样在口耳相传中变换着面貌,像流动的河水载着不同时代的倒影。
三、氍毹之上的永恒背影
2003年豫剧大师马金凤最后一次演《穆桂英挂帅》,八十一岁的她在出征那场戏中,把年迈人三个字唱得荡气回肠。没人注意到侧幕条边,她的琴师老周正悄悄抹泪——这个给马老拉了一辈子弦的老爹,戏牌上永远只写着琴师周三个小字。
在山西某个无名戏台的后墙,斑驳的戏报残片上还能辨出王二小班的字样。那些曾在这个草台班唱过老生的演员,名字早已随风而逝,但《金沙滩》里杨继业碰碑的绝唱,仍在晋中山谷间年复一年地回响。
幕落时分,戏台两侧的煤气灯噗地熄灭。卸了妆的老爹们蹲在后台门口抽烟,烟头明灭间,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,恍惚间竟与戏里那些忠臣孝子的剪影重叠。这些没有名字的老生演员,用半辈子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,却把最动人的唱腔,留给了看戏人记忆中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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