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深处有乡音:那些唱进骨子里的娘亲戏

梨园深处有乡音:那些唱进骨子里的娘亲戏

戏台上水袖翻飞,珠翠摇曳的旦角们总爱唱娘亲二字。这声拖腔带调的呼唤,像一坛陈年花雕酒,在戏台上下氤氲了千百年。老辈人说,听戏要往村口大槐树下听,那里才有真滋味。当开场的锣鼓穿透青砖灰瓦,谁家的妇人停住纳鞋底的手,跟着台上青衣幽幽地叹一声娘啊——,满场的戏迷便知,这出戏要唱到心坎里去了。

一、戏文里的母亲密码

老戏台两侧的楹联写着三五步走遍天下,七八人百万雄兵,可那些描眉画眼的角儿们最怕碰的,还是《四郎探母》里佘太君的白发。河北梆子名家裴艳玲在《辕门斩子》中一句娘生儿连心肉,每个颤音都像在拨动观众的心弦。老戏迷们说,听这样的唱段要闭着眼听,因为一睁眼就会看见自家娘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

在晋南的蒲剧戏班里,学徒开蒙必学《三娘教子》。教戏师傅会指着戏文说:瞧见没?这'手持家法将儿打'的唱词,要唱得又狠又疼。台下的老太太们总在这时抹眼泪,她们想起自己拿笤帚疙瘩追着孩子满村跑的日子。豫剧《花打朝》里程七奶奶替子伸冤的唱段,在河南乡间的戏台上总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叫好,仿佛每个母亲都化身成了那个敢闯金銮殿的诰命夫人。

二、戏台下的母亲身影

鲁西南的庄户戏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唱《孟母三迁》必得请村里最年长的阿婆坐在头排。当戏里的孟母唱到儿啊,此处非读书之地,台下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们会不约而同地点头,她们当年何尝不是咬着牙把娃娃从田间拽回私塾。在晋中地区的古戏楼里,《岳母刺字》的唱腔总伴着母亲们的啜泣,那些用顶针在粗布上绣字的岁月,比戏文更令人心酸。

江南的评弹艺人最懂水乡母亲的心事。《珍珠塔》里方卿母亲待要开口泪先流的唱词,在乌篷船摇晃的水面上能荡起层层涟漪。苏州老城的茶馆里,总有穿着蓝布衫的姆妈跟着台上的弹词轻轻哼唱,她们年轻时哪个没为儿孙熬白了头?黄梅戏《荞麦记》中王三女唱十月怀胎苦,皖南农妇们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,想起自己临盆前还在秧田里弯腰插秧的旧时光。

三、血脉里的戏曲基因

胶东半岛的渔村至今流传着娘胎里听戏的说法。怀孕的媳妇跟着婆婆去赶庙会戏,说是要让未出世的孩子记住这乡音。鲁西北的娃娃学说话,先学的是吕剧《李二嫂改嫁》里的娘啊娘。豫东人家的摇篮曲,总掺着几句河南坠子的调门,那些在纺车旁哼唱的曲调,比乳汁更早浸润了孩子的魂灵。

在晋商的深宅大院里,老夫人教孙辈识字用的不是《三字经》,而是蒲剧《薛刚反唐》的戏本。徽州祠堂的雕花戏楼上,族中长者会指着《目连救母》的戏文告诫晚辈:孝道大如天。这些浸透伦理纲常的唱段,在祠堂的香火中代代相传,成了比族谱更生动的传家宝。

落幕的锣声里,戏台上的娘亲拂袖而去,戏台下的母亲们挎着竹篮渐渐散入暮色。那些唱了千百年的戏文,早化作田间地头的家常话,变成灶台边的絮絮叨叨。当外乡人问起唱戏的妈妈,村里的老辈人会眯着眼笑:啥戏文不戏文的,那不都是咱娘那些车轱辘话?月光爬上斑驳的戏台,青石板上还留着母亲们当年看戏时磕的瓜子壳,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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