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色几许入梦来——一个戏曲演员的独白

春色几许入梦来——一个戏曲演员的独白

清晨六点的练功房总带着一丝寒意。我对着镜子将水袖抛出一道弧线,青砖地上浮动着晨光与影子交织的涟漪。老团长常说:戏是刻在骨头里的,得把身段磨进骨髓。这句话伴我走过了十二个寒暑,可每当弦索声起,我依然会在戏词里听见初心的回响。

记得八岁那年跟着爷爷看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的水袖掠过雕花栏杆,那句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竟让年幼的我落下泪来。戏台明明搭在村口的晒谷场,我却仿佛看见满园牡丹在月光下绽放。那时的戏服褪了色,但老旦眼角描金的凤尾仍像火焰般灼灼生辉。

学戏的头三年,师傅总让我站在后台看戏。透过幕布的缝隙,我数着武生腾空时的云手,记下青衣转身时的兰花指。春寒料峭的清晨,我们裹着棉袍在露台喊嗓,呵出的白气与晨雾融成一片。某日练《游园惊梦》时,师傅突然按住我的肩:丫头,你的杜丽娘少了点魂儿。

去年深秋在长安大戏院演出,开演前两小时突发高烧。化妆镜里,我看见勾脸师傅的手在颤抖。但当柳梦梅唱起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,我分明听见观众席传来隐忍的抽泣。那一刻忽然懂得,戏曲的魂魄不在霓裳羽衣,而在唱腔里流淌的千年悲欢。

如今带着小徒弟们练功时,常看见他们偷偷用手机拍短视频。有个丫头把《天女散花》改编成国风舞蹈,竟在网络上获赞百万。戏班新置的LED屏映着传统戏台,全息投影的牡丹在虚空绽放。老戏迷说这是离经叛道,可当年轻观众跟着哼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我知道那些沉睡的戏文正在苏醒。

昨夜排完新编戏已近子时,路过空荡荡的戏台,月光正照着褪色的守旧帷幕。突然想起那个在晒谷场看戏的小女孩,她的眼泪落进时光深处,浇灌出满园不败的春色。或许戏曲人的梦从来不是固守某个戏台,而是让千年风月穿越时空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叩响另一颗怦然心动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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