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深处:戏曲演员的活法儿

梨园深处:戏曲演员的活法儿

暮色四合时,戏台前的红灯笼次第亮起。后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水纱勒头的嘶啦声,油彩触面的簌簌声,这些声响交织成独特的韵律。当锣鼓声骤然响起,那些着蟒袍、戴凤冠的身影仿佛从古画中走出,举手投足间将千百年光阴凝成刹那芳华。

一、喉间藏日月

戏曲演员的嗓子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。天未亮时,城隍庙的飞檐下总晃动着几个吊嗓的身影。他们对着灰墙青瓦,从丹田深处迸出第一声咿——呀——,声浪穿透晨雾,惊起檐角铜铃。这种喊嗓要持续两三个时辰,寒来暑往,直至喉间长出肉茧,才能让高腔在云间翻三个跟头仍稳稳落地。

行家讲究四功五法,其中五音四呼最见功夫。旦角的脑后音似春水含烟,老生的膛音如洪钟破云,花脸的炸音若惊雷裂地。更妙的是真假声转换,须得在鬼门关(换声区)处不着痕迹,好比悬崖走索,差之毫厘便成破绽。

二、身上带山河

戏曲身段是流动的工笔画。一个云手要画出天圆地方,一个山膀须立起千仞绝壁。武生走台步时,足尖永远离地三寸,仿佛踏着看不见的青云。旦角的水袖功更绝,五尺素绫能舞出惊涛拍岸,也能化作绕指柔肠。

看裴派传人演《林冲夜奔》,头戴黑罗帽的武生单腿独立,在走边中连转十二个鹞子翻身。但见红绒球在夜色中划出流星轨迹,大带翻飞似泼墨山水。这般功夫,非得从拿顶(倒立)两个时辰的基本功练起,方能在台上举重若轻。

三、心头刻春秋

老艺人常说装龙像龙,装虎像虎。程砚秋演《锁麟囊》,能在转身拭泪的瞬间,让观众看见大家闺秀从云端跌入尘土的千回百转。这不是单靠技巧,而是把《礼记》《牡丹亭》读进骨子里,把人情世故嚼碎了咽下去。

某年寒冬,某昆班在乡间演《牡丹亭》。演到离魂一折,杜丽娘的水袖忽然挂住案头烛台。但见那旦角顺势旋身,将烛火拢入袖中,唱词未断,倒添了三分凄艳。这般急智,非深谙戏理者不能为。戏谚云救场如救火,正是数十年功底的厚积薄发。

台前幕落时,年轻演员对着镜箱卸妆。凤冠摘下,露出青茬短发;油彩拭去,现出点点晒斑。他们用肉身作舟楫,在历史长河中摆渡千年风雅。当城市霓虹渐次亮起,戏园墙外的玉兰树又落下一片白瓣,恰好飘进某个练功少年汗湿的衣领。梨园香火,便在这无声处悄然绵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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