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曲演员的眼功修炼：一双眼如何盛下千年悲欢

戏曲演员的眼功修炼：一双眼如何盛下千年悲欢

在长安大戏院的侧幕条旁，我曾目睹过这样一幕：某位京剧名角儿候场时，突然掏出备好的薄荷眼药水，仰头连滴数滴。旁人询问缘故，他闭目轻叹：今晚要演《挑滑车》，这双招子可得亮着。这句行话道出了戏曲演员的生存法则——眼中有戏，方能在方寸戏台上搅动风云。

一、目如秋水先练定

传统科班里的定眼训练堪称残酷。学徒清晨需面壁而立，在灰墙上钉一枚铜钱，双目紧盯钱孔。初时不过半柱香便泪水涟涟，待能坚持三炷香不眨眼，方算过了第一关。上海戏校退休教师李凤云回忆，当年练功房常备竹签，学生眼皮稍颤，师父的竹签便戳向膝弯。

现代戏曲院校改良了这套方法：将香烛换成LED手电筒，三米外放置光点时，要求学员保持瞳孔稳定收缩。青年昆曲演员周子墨独创地铁训练法，在通勤时紧盯车厢内移动的拉环，竟在半年内练就动中取静的眼功。

二、眼随心动方传神

梅兰芳为演活《贵妃醉酒》的醉态，特意观察街头醉汉的迷离眼神，却发现太过粗鄙。后从汉代陶俑的斜睨姿态获得灵感，创造出既妩媚又端庄的醉眼。这种艺术提炼，恰是戏曲眼神的精髓——源于生活，高于生活。

河北梆子名角裴艳玲排演《钟馗嫁妹》时，为捕捉钟馗亦正亦邪的眼神，连续半月凌晨对镜揣摩。她发现怒目圆睁时若稍收下颌，杀气中便透出悲悯；眼波流转间配合气息微颤，鬼气森森里竟渗出几分温柔。

三、台上秋波有文章

程派青衣张火丁演《锁麟囊》找球一折时，眼神如探照灯扫过虚拟楼阁。每层停留时间经过精密计算：一楼扫视0.8秒显焦虑，二楼1.2秒露疑惑，至三楼突然定住2秒，眼中迸发的狂喜令观众跟着心头一颤。

不同行当的眼神密码截然不同：青衣讲究眼观鼻，鼻观心的端庄，武生需练金刚怒目的凌厉，丑角则要掌握贼眉鼠眼的滑稽。某次排练《三岔口》，武生演员因戴隐形眼镜反光，竟在黑暗中对打时凭对方瞳孔微缩判断出刀锋来势。

戏谚云：一身之戏在于脸，一脸之戏在于眼。当我们折服于裴艳玲眼中的万丈豪情，沉醉于梅葆玖眼里的万千风情时，看到的不仅是苦练的眸光，更是无数个对镜自观的深夜，是文化基因的现代表达。这种用眼睛写诗的功夫，让戏曲演员在追光灯下，用一双眼盛下了千年的离合悲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