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梅戏演员张云芳的寻根之旅

黄梅戏演员张云芳的寻根之旅

2018年春末，湖北黄梅县东山村的古戏台前，一场特殊的演出正在上演。46岁的张云芳身着素色戏服，水袖轻扬间，一段《天仙配》的唱腔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。台下几位白发老人听着听着，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泪光——这个省城来的名角儿，唱的竟是地道的东山土腔。

一、被遗忘的乡音

张云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唱腔有问题，是在2015年的全国戏曲汇演上。当她的黄梅戏《女驸马》赢得满堂彩时，邻座一位湖北老票友却轻声嘀咕：这调子太甜了，少了点山野气。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。

回到安庆后，她翻出师傅传下的工尺谱，在泛黄的宣纸上发现了密密麻麻的批注：此处尾音上扬，效东山樵歌转调当如采茶妇唤儿。更令她震惊的是，谱本扉页赫然写着黄梅采茶调本源记——这册被视为安徽黄梅戏圣经的曲谱，竟源自湖北黄梅县。

档案馆里的发现更颠覆认知：1950年代的文化普查显示，黄梅县当时尚有72种传统曲牌，而传到安徽的仅有28种。那些遗失的曲调，随着老艺人的离世，正在快速消亡。

二、双省记忆的交响

在黄梅县档案馆尘封的胶片里，张云芳看到一段1953年的影像：头包蓝布巾的老艺人站在稻田边，一段哦嗬腔惊飞了整片白鹭。这种带着荆楚韵味的唱法，在如今的黄梅戏中早已难觅踪影。

她沿着长江寻访，在安庆江畔遇到85岁的船工李大有。老人用沙哑的嗓子唱起记忆中的采茶调，每唱两句就要咳嗽几声：我们年轻时在江上对歌，湖北的'哦嗬'撞上安徽的'呀子喂'，那才叫热闹。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，仿佛在应和这残存的旋律。

在九华山下的古村落，张云芳目睹了更奇妙的融合。佛诞日的庙会上，安徽傩戏面具与湖北采莲船同场起舞，道士的吟唱里既有楚辞的悠长，又带徽调的婉转。这种文化交融，恰似长江支流在入江口的缠绵。

三、重塑戏曲基因

2019年的复排工程中，张云芳团队遇到巨大挑战。从湖北找回的哭腔十三韵，与安徽黄梅戏的平词体系格格不入。老琴师试奏时，三弦总在转调时走音，气得摔了琴弓：这哪是黄梅戏！

转机出现在黄梅县山村。80岁的非遗传承人陈阿婆示范了独特的气声转换技巧：唱到高腔时突然收气，让声音像山风掠过竹林般自然回落。这种源自田间劳作的发声方式，给了演员们全新启发。

改编后的《双梅记》首演时，观众席出现了奇妙景象：安徽戏迷为熟悉的花腔鼓掌，湖北老人听到久违的哦嗬腔时激动站起。谢幕时分，两地观众用不同的方言喊着好，声浪在剧场穹顶下交融回荡。

站在重新修缮的东山村戏台上，张云芳望着远处层叠的茶山。她终于明白，戏曲就像山间的野茶树，它的根系永远深扎在孕育它的土地里，但绽放的花朵，终将属于所有懂得欣赏美的人。长江水汤汤东去，带不走两岸此起彼伏的乡音，反而将它们编织成更瑰丽的文化图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