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尺讲台一方水袖：戏曲教师王月明的半世梨园情

三尺讲台一方水袖：戏曲教师王月明的半世梨园情

清晨六点，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戏曲学院排练厅的雕花木窗，总能看见个身着素色练功服的清瘦身影。五十五岁的王月明老师左手扶着腰封，右手捏着云手，正带着二十几个孩子练习《贵妃醉酒》的身段。水袖起落间，她突然转身轻喝：小棠！兰花指要含着劲，别像折了的花枝！这声轻叱，让窗棂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。

一、戏魂初铸：从科班到讲台

1985年的寒冬，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背着铺盖卷迈进省戏曲学校大门时，绝对想不到这个选择会牵绊她半生。豫剧世家的血脉在她身体里沸腾，每天五点摸黑练功，晚上抱着灌满热水的搪瓷缸子温戏文。别人压腿疼得掉泪，她咬着布条继续耗腿；同学偷懒耍滑，她追着师傅加练甩发功。毕业汇报演出《穆桂英挂帅》那晚，戏校礼堂里十七次掌声如雷，老校长抹着眼泪说：这孩子，活脱脱就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穆桂英。

正当梨园新星冉冉升起时，一场意外倒仓让她的舞台生涯戛然而止。那是1993年深秋，在排演《锁麟囊》时突然失声的瞬间，她攥着薛湘灵的嫁衣瘫坐在后台。三个月后，当师生们惋惜的目光中，她默默收拾行囊转岗任教。没人知道那晚她对着镜子练了整夜的无声唱段，水袖甩碎了月光。

二、薪火相传：课堂里的梨园春色

唱戏不是扯嗓子喊，要懂得借气。王老师独创的三步教学法在戏曲教育界颇有名气：清晨带学生去荷塘边吊嗓，感受气息与自然的共鸣；正午在回廊里走圆场，用青砖缝校正台步；傍晚则守着录像机逐帧分解梅兰芳的《天女散花》。她总说：戏曲是活着的文物，既要守住老规矩，也要会新唱法。

去年中秋，戏校举办薪火相传教学成果展。当十五岁的聋哑学生小雨用手语唱完《女驸马》选段时，全场观众集体起立。这个被多个剧团拒收的孩子，在王老师独创的触感教学法指导下，用指尖感受琴弦震动，用脚底感知鼓点节奏，硬是闯出了条特殊的戏曲之路。谢幕时，小雨比划着王妈妈的手势，让不少老戏迷湿了眼眶。

三、大隐于市：巷陌间的戏曲守护者

除了三尺讲台，王老师还有片特别的教学基地——城南老戏园子。每逢周末，她总挎着竹篮给街坊送戏票，篮子里装着自制的戏词手册。社区京剧票友张大伯说：王老师教《空城计》，能把诸葛亮摇的羽扇拆解出七种手法，连城墙上插的小旗该往哪边飘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
去年重阳节，她带着学生在养老院连演七场折子戏。当耄耋之年的票友陈奶奶颤巍巍唱起《霸王别姬》时，王老师悄悄在旁配戏。散场后，老人攥着她的手说：丫头，我闭眼前还能听到原汁原味的程派唱腔，值了。这话让她连夜整理了三十多盘濒临失传的老唱片唱腔。

如今走进戏曲学院资料室，泛黄的档案册里记录着：王月明，执教28载，带出12名专业院团新秀，抢救整理传统剧目47出，社区戏曲普及课时累计超2000小时。但学生们更记得她晨练时鬓角的白霜，记得她把发皱的戏服熨烫得笔挺的样子。春去秋来，那个在水磨砖地上示范卧鱼的身影，始终是最生动的戏曲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