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脸清唱:锣鼓暂歇时,方见真功夫

花脸清唱:锣鼓暂歇时,方见真功夫

戏台上正演到华容道,曹操败走麦城。台侧的司鼓师傅突然放下鼓键,琴师将胡琴横放膝头,满台锣鼓丝竹戛然而止。只见那白面奸雄甩开蟒袍,单凭一副嗓子,将想当年领人马八十三万唱得穿云裂石。台下观众屏息凝神,竟比方才武戏热闹时更专注三分——这便是戏曲行当里最见功力的时刻:花脸清唱。

一、净角本色在声腔

花脸行当讲究声若洪钟,早年戏班在野台子唱戏,没有扩音设备,全凭演员本嗓穿透夜色。裘派传人曾说过:净角嗓子要像浸了桐油的牛皮鞭,甩出去能抽碎三排座儿的茶碗。这种独特的声腔训练法门,老艺人称为膛音,需从十四五岁开始吊嗓,冬练三九在结冰的河边喊嗓,夏日正午顶着日头练声,硬生生把声带磨出金属质感。

清唱最能考验这种童子功。某年京津名角打擂,当红铜锤花脸在《探阴山》唱段中,不用麦克风连唱十三句【二黄导板】,末句又只见小鬼卒大鬼判的判字拖腔二十八板,震得戏园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这种不带伴奏的演唱,如同武林高手弃剑比拳,全凭真功夫见高低。

二、无丝竹处显真章

琴师王少卿曾说:给花脸伴奏,要像裱画师傅托绫子,既不能抢了画芯的风头,又要让整体更显精神。清唱时撤去文武场,看似卸去盔甲,实则要求演员对节奏把控更精准。某次堂会,名净金少山清唱《锁五龙》,单雄信骂罗成那段【西皮快板】,不用鼓板节制,自己用脚尖轻点地砖打拍子,七十二句唱词如珠落玉盘,字字铿锵,竟与暗合更漏时分。

这种表演形式源自明清堂会戏的摆台清唱,达官贵人常在私邸邀名角献艺。光绪年间,某王爷府中演《大保国》,因忌讳铜锤花脸影射朝政,改令净角清唱。谁知脱去蟒袍摘去髯口的表演,反让李艳妃与徐延昭的对手戏更显张力,从此清唱渐成检验演员功力的试金石。

三、留白处的戏曲美学

梅兰芳先生谈表演时常说:好角儿要会做减法。清唱正是这种艺术哲学的绝佳体现。某年上海天蟾舞台,袁世海演《盗御马》,在乔装改扮一段弃用全套行头,单凭声腔变化展现窦尔墩从侠客到马夫的转变。当唱到自有那庆功酒来与你同享时,右手虚握杯盏的动作,竟让观众仿佛看见杯中酒液晃动的光影。

这种留白艺术暗合中国水墨画的写意精神。就像八大山人的鱼,不画水而江河自现。当代新编戏《曹操与杨修》中,尚长荣处理杀妻一段的清唱,用沙哑声线表现枭雄的内心撕裂,比任何管弦伴奏都更具震撼力。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,正是戏曲表演的至高境界。

幕落时分,老戏迷常会议论:某某名角的清唱,够得上灌蜡筒的功夫。这蜡筒指的是百年前的留声机唱片,彼时录音技术简陋,演员需对着喇叭口清唱,差一丝气力都录不上纹路。可见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怕检验,当锣鼓暂歇、丝竹屏息时,方显梨园子弟十年磨一剑的真章。这般功夫,恰似寒冬里的老梅,褪尽绿叶繁花,只余铮铮铁骨香彻乾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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