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方寸间谁定格了梨园春秋?

戏台方寸间谁定格了梨园春秋?

京韵悠长的戏台之上,水袖翻飞处暗藏千军万马。当《贵妃醉酒》的霓裳羽衣拂过雕花木栏,当《三岔口》的刀光剑影划破氤氲烟气,总有一道银光悄然闪烁——这便是梨园行当里最神秘的偷魂人在施展绝技。他们手中的方匣子,能将刹那芳华化作永恒,让后人得以窥见百年戏魂的真容。

一、偷魂人传奇

光绪二十三年冬,京城广德楼戏院后台暗香浮动。程长庚扮好《文昭关》的伍子胥,忽见台口架着个西洋铁匣。听闻这是法兰西商人带来的照妖镜,老伶工笑斥:这物件若真能摄人魂魄,倒要让它照照咱们的戏魂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油彩下的皱纹与凤冠上的珠翠竟在玻璃底片上凝成永恒。

这种专门拍摄戏曲表演的相片,在行内有个雅称——偷魂照。老辈人迷信相机会摄走魂魄,摄影师便成了偷魂人。谭鑫培拍摄《定军山》时,在镜头前连耍二十四个背花,硬是让德国技师换了三块底片。暗房显影时,但见老黄忠的靠旗在玻璃片上猎猎生风,从此梨园行认定:这西洋玩意儿,偷走的是戏台上的精魂。

二、方寸显乾坤

梅兰芳的御用摄影师姚玉芙深谙此道。拍摄《天女散花》,他特意在舞台四角悬起铜镜,借反光为绸带镀上佛光。暗房冲洗时,天女衣袂间的金线竟在相纸上隐隐流动。程砚秋演《锁麟囊》,姚师傅将相机藏在二道幕条后,待春秋亭唱到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快门与云锣同响,生生把程派水袖的九曲回肠烙在了胶片上。

这种相片讲究戏未终而意已远。盖叫天演《武松打店》时,孙照相馆的师傅候在台口三天三夜,终在钢刀劈落的刹那按下快门。相片里飞起的酒坛定格在半空,孙二娘的红披风斜刺里杀出,观者仿佛听见碗碟碎裂的脆响。这般动静相宜的功夫,非得深谙戏理不可。

三、霓裳今犹在

沪上王开照相馆曾存着周信芳全套麒派剧照,文革时老师傅将底片裹在油纸里埋进弄堂砖缝。三十年后重见天日,冲洗出来的《徐策跑城》竟比当年戏台更鲜活——官衣前襟的汗渍、厚底靴上的尘土纤毫毕现,连髯口里缠着的白发都丝丝可辨。这些历经劫难的相片,如今成了揣摩老派做工的活字典。

长安大戏院的暗房里,九十岁的李师傅仍用玻璃底片。他说数码相机的像素再高,也拍不出赛金花那双吊梢眼里三分嗔七分怨的神韵。去年重拍《牡丹亭》,年轻摄影师用高速连拍抓下五十个瞬间,到底不及老师傅手动对焦的那张——杜丽娘的水袖恰停在不到园林的园字拖腔处,春香执扇的右手小指微微翘起,正是昆曲闺门旦的独家手姿。

从鎏金戏台到数码荧屏,偷魂人的铁匣子换了十几代,那些定格在相纸上的眼波流转、水袖生风,依然在诉说着戏比天大的梨园传奇。当后辈看着这些泛黄的相片学戏时,常会恍惚听见胶片里的锣鼓点——那分明是百年戏魂在相纸上复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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