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毛巾里的戏魂:凤鸣班的前世今生》
《白毛巾里的戏魂:凤鸣班的前世今生》
民国二十三年秋,济南府大明湖畔的庆云茶楼,每天晌午都飘着铁观音的香气。茶客们摇着折扇等开锣,小二端着铜壶穿梭在八仙桌间,谁也没注意二楼雅座那位穿灰绸长衫的先生,膝上整整齐齐摞着三条雪白的毛巾。
这是凤鸣班在济南的最后一台戏。
班主程砚秋从后台掀帘子望出去,茶楼门口客满的红灯笼晃得人眼晕。这年头听戏的人少了,可今天倒座都挤满了短衫汉子,他认得其中几个是码头扛包的苦力——定是冲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来的。
师父,该勾脸了。十五岁的云生捧着彩匣子过来,靛蓝色的武生靠还没系全,露出半截月白中衣。程砚秋望着少年人单薄的肩膀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在北平城根儿捡到这孩子时,襁褓里也裹着条白毛巾。
叮——开场的云锣响了。程砚秋捏着狼毫笔的手突然顿住,前院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但见云生反串的穆桂英踩着鼓点亮相,雉鸡翎在半空划出弧光,茶碗盖敲桌声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落。
二楼那位长衫客突然站起来了。三条白毛巾像三只白鸽接连飞向戏台,最后那条正落在云生脚边。场子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毛巾落地的闷响——这是梨园行当里最重的羞辱。
接着唱!程砚秋在幕条后低喝。云生咬着后槽牙踢枪花,却见那长衫客已走到台前,斑白鬓角沾着汗珠:程老板,毛巾是给您的。展开的毛巾角上,歪歪扭扭绣着个程字。
后台的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。程砚秋抖开三条旧毛巾,二十年前的往事混着桐油味涌上来。北平广和楼那个雪夜,他给发烧的云生擦汗的毛巾;十年前在上海滩,云生第一次登台他擦泪的毛巾;还有去年在天津卫......
前台的锣鼓忽然乱了。程砚秋掀帘望去,正撞见云生一个鹞子翻身,稳稳接住台下飞来的第四条白毛巾。少年人把毛巾往腰里一别,唱词陡然转了调门,竟是程派最难的九转回龙腔。
茶楼里爆出炸雷般的喝彩。程砚秋望着满场飞舞的白毛巾,忽然笑出眼泪——这些毛巾哪是砸场子的?分明是二十年前的老观众,带着子孙来认角儿的。
后来人们说,那天的《穆柯寨》唱出了三代人的魂。只有庆云茶楼的老板知道,散戏后程砚秋把四条毛巾浸在铜盆里,血水染红了半条街的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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