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根腔里出真章：李豁子的戏台人生

草根腔里出真章：李豁子的戏台人生

豫东平原的土戏台上，总有个歪戴破毡帽的丑角儿，踩着碎步转圈儿，嘴里蹦出一串连珠炮似的俏皮话。这便是河南曲剧里顶出名的活宝李豁子。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市井小人物，愣是在中原大地的戏台上唱出了百般滋味。

一、土腔土调里的市井画像

李豁子的开场总是伴着三弦琴的急板，他一个踉跄扑到台前，嘴一咧露出豁牙：您老几位稳坐听我言，俺李豁子命苦赛黄连。这句自报家门的开场白，在豫中乡间的草台班子里能惹得老汉们拍腿大笑，大姑娘小媳妇捂着嘴直乐。

这个人物浑身上下透着中原农民的狡黠劲儿。他唱《劝嫁》时歪理一套接一套：二八佳人配老汉，好比那牡丹插在粪堆边，既粗俗又透着辛酸。演员要拿捏住那股子赖而不恶的劲头，眼珠子转得活泛，手势带点无赖气，却又不能真叫人讨厌。

曲剧老艺人王水宽说过：扮李豁子得先当半年叫花子。这话虽夸张，却说透了塑造这个角色的门道——得沾地气。演员要揣摩市井小人物的生存智慧，把豫中方言里的俏皮话、歇后语化进唱词，让观众听着就像村口闲汉在扯白话。

二、破锣嗓里的百味人生

李豁子的唱腔讲究破中见韵。老戏迷都知道，正宗李豁子调要带点沙哑，像砂纸磨过似的。《离婚》里那段哭诉：想当年俺也是白面书生，现如今落得个光棍一条，演员得用倒嗓的腔调唱，声儿越破越有味道，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磨糙了的苦命人。

这丑角的戏服暗藏玄机。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，非得用真棉布做旧，灯光下要泛着油光。最有讲究的是那条腰带，半截子耷拉着，走起台步来晃晃荡荡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。老辈艺人说，系这腰带得先往泥地里滚三滚，沾上土腥气才对味。

在鲁山县的乡村戏班，至今保留着李豁子蹲板凳的绝活。演员单脚踩在条凳上，身子左摇右晃却不倒，嘴里还要不停词儿。这手功夫没三年五载练不成，既要稳如泰山，又要活似泥鳅，把小人物的机灵劲儿演得淋漓尽致。

三、嬉笑怒骂间的世情百态

《劝嫁》里有段词儿堪称经典：说媒就像卖牲口，不看牙口看膘头。这话糙理不糙，把旧式婚姻的买卖本质扒得精光。李豁子的台词总在插科打诨间戳破世相，像面哈哈镜，照出人间百态的荒唐。

这个角色最妙处在于悲喜交加。《哭坟》一折，李豁子抱着假坟头唱得涕泪横流，观众却笑作一团。这种含泪的笑正是中原百姓的生存智慧——再苦的日子，也能咂摸出点乐子。老艺人们说，演李豁子要七分戏谑三分悲，分寸拿捏差一丝就变味。

在郑州人民公园的戏迷角，每天都有票友对着回音壁练李豁子唱段。有个蹬三轮的老汉能唱全本《李豁子做梦》，他说：这戏就像胡辣汤，喝着辣，咽下去暖。这话道破了草根戏曲的真谛——用最土的味道，讲最真的情。

如今的戏曲舞台上，李豁子依然活蹦乱跳。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丑角儿，像极了中原大地上倔强生长的狗尾巴草，在田间地头、市井街巷生生不息。他的破锣嗓子里，唱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故事，那些苦中作乐的智慧，那些打不垮的韧劲儿，都在咿咿呀呀的乡音里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