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农村的戏台子:唱不尽的家长里短,道不完的烟火人间

河南农村的戏台子:唱不尽的家长里短,道不完的烟火人间

豫中平原的麦场上,三张条凳架起木板就是戏台。老棉布缝制的幕布被夜风吹得鼓起,梆子声穿透十里八乡的土路,戏还没开场,台下条凳马扎已摆成庄稼地的模样。河南农村的戏曲从来不是阳春白雪,那些在田间地头生根的剧种,用沾着泥土的唱腔,把庄稼人的日子揉碎了唱进戏文里。

一、土坷垃里长出的戏文

曲剧《李豁子离婚》里的光棍汉,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三下才舍得开口。这个在临汝县真人真事改编的剧目,唱的是民国初年农村包办婚姻的苦楚。戏台上李豁子佝偻着腰,用坠胡伴奏的【阳调】哭诉:俺今年都四十五,娶个媳妇二十五,台下七旬老翁跟着抹泪——他当年就是被老妻少夫的旧俗害苦的人。

豫北卫河边的渔鼓戏,船工们用芦苇秆敲击船帮打拍子。唱《王婆骂鸡》时,演员叉腰跺脚,把丢鸡老妇的泼辣劲演得活灵活现,台下小媳妇们笑得前仰后合。这种诞生于黄河渡口的剧种,连戏服都是借渔家蓑衣改制,船桨当马鞭,斗笠作官帽,透着庄稼人的机灵劲儿。

在豫东盐碱地,二夹弦艺人用两把弦子就能唱三天大戏。《借髢髢》里的小媳妇为借头饰回娘家,跟邻居大婶斗智斗勇的戏码,活脱脱是村头槐树下的闲话搬上了台。当演员甩着三尺长的水袖模拟挑水动作时,台下观众齐声叫好——那分明就是自家媳妇井台打水的模样。

二、戏台子连着百家姓

鲁山县张庄村每年正月十三的祭台戏,必唱《敬德打虎》。这不是为娱乐,而是用尉迟恭的煞气镇住新建戏台的邪祟。开戏前班主捧三牲祭品绕台三周,台下老者焚黄表纸祷告,戏文在这里成了沟通天地的仪式。

豫西丘陵地带的地摊戏,戏班走到哪家唱哪家。《王金豆借粮》里穷书生过年借粮的窘迫,总能让主人家多塞几个馍馍给戏班子。有次在光棍汉家唱《小姑贤》,演到恶婆婆欺负儿媳时,台下突然砸上来个臭鸡蛋——原来观众入戏太深,把演员当成了真恶婆。

周口农村的对戏风俗最是热闹。两个戏台相隔百米打擂台,东台唱《穆桂英挂帅》,西台就应《花木兰从军》。观众像赶集似的两头跑,哪个台前长条凳摆得多,哪个戏班就能多拿三斗麦子的酬劳。这种比试往往要唱到月落星沉,直到班主们相约明年再战。

三、老戏骨的最后一班岗

75岁的曲剧艺人赵青山,至今保留着用煤油化妆的习惯。他说戏妆要掺着煤油才贴脸,就像老辈人说的戏是苦中苦,油是泪里熬。他的戏箱里装着1952年的铜质水纱网子,每次勒头都要念叨:勒紧些,戏比天大。

在郏县黄道乡,最后的目连戏传人王金斗,每年七月十五还在演《刘氏逃棚》。这场驱鬼逐疫的傩戏,需要戴三十斤重的木雕面具。当王老汉唱到阴司路,十八层时,面具下的汗水早已浸透麻布内衬。年轻人都嫌这戏阴气重,只剩他守着祖传的桃木雕面具。

豫北大平调面临失传,老琴师李满仓把工尺谱译成简谱,却被师叔骂糟蹋祖宗的东西。他在县城小学教孩子唱《收姜维》,把诸葛亮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的唱段改成课间操。孩子们不知道,那些转身动作里藏着戏曲的云手与台步。

夜幕降临时,村头的戏台又亮起了汽灯。弦子声惊起麦垛里的麻雀,台下磕瓜子的声响渐渐低下去。当第一句戏文荡开夜色,田垄间的坟头也仿佛竖起耳朵——那些沉睡的庄稼把式,当年何尝不是戏台下的痴心人。河南农村的戏曲,从来不是唱给远方听的,它是长在黄土地里的根,是庄稼人与天地对话的另一种语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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