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深处那对父女:台上台下皆是戏

梨园深处那对父女:台上台下皆是戏

暮色四合时分的京城胡同,总飘着若有若无的吊嗓声。循着这悠长的声韵,老戏迷们总会相视一笑:这是程家班在练功呢。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,程砚秋正带着女儿程蝶衣反复打磨《锁麟囊》的唱腔,水袖翻飞间,父女俩的身影在夕阳里剪出两段清瘦的剪影。

一、戏台上的双重人生

程砚秋的戏箱里藏着一方褪色的襁褓。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夜,他在散戏归途的戏园后巷捡到弃婴,襁褓里裹着半张泛黄的《牡丹亭》戏本。老琴师至今记得,当程老板抱着啼哭的婴孩走进后台时,怀中的小人儿突然止住哭声,睁着琉璃般的眼睛望着满室戏服。

蝶衣五岁那年,程砚秋在《春闺梦》里临时加了个小丫鬟的角色。本该由学徒扮演的角色,却被抱着水袖不撒手的小丫头抢了戏。当扮作垂髫少女的蝶衣踩着碎步登场,奶声奶气的念白竟让满堂喝彩。程砚秋望着台上浑然天成的女儿,忽然想起那个雪夜里与戏本同眠的婴孩——或许梨园血脉,本就在她的骨子里流淌。

二、水袖里的严苛与温柔

程家班的晨功总比其他戏班早一个时辰。天蒙蒙亮时,蝶衣已对着院里的梧桐树练眼神。程砚秋的戒尺就放在石桌上,女儿稍显疲态,戒尺便重重敲在青石板上。老邻居们常见这样的场景:父亲冷着脸纠正女儿的身段,转身却用棉布包着冰镇酸梅汤递过去。

某次排演《荒山泪》,蝶衣始终唱不出泪似帘外雨,点滴到天明的凄楚。程砚秋当众摔了茶盏,却在深夜叩响女儿房门。月光下,四十岁的名角第一次说起年少时因倒仓失声的往事。第二日再排,蝶衣眼波流转间的哀愁,让在场琴师湿了眼眶。

三、霓虹灯下的守艺人

戏园门前的海报从手写变成喷绘,程家班依然守着宣纸写戏单的传统。蝶衣二十五岁生辰那晚,父女同台献艺《武家坡》。当程砚秋唱到少年子弟江湖老时,观众席间忽然亮起星星点灯的荧光棒。老戏迷们看见,向来不苟言笑的程老板,在转身拭泪的瞬间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。

如今程家班的戏单上,除了传统骨子老戏,多了《新锁麟囊》这样的改编剧目。蝶衣在保留程派唱腔精髓的同时,将现代舞融入水袖技法。有次谢幕时,年轻观众高喊安可,程砚秋站在侧幕,望着被鲜花包围的女儿,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抱着水袖睡觉的小丫头。

戏园子的朱漆大门开开合合,父女俩的身影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后台。描眉的间隙,蝶衣常望着镜中父亲佝偻的背影出神。那些被戒尺敲打的清晨,被唱词浸润的黄昏,还有戏本里泛黄的字句,都化作胭脂,一笔一画描摹着梨园世家的千年风骨。当锣鼓声再次响起,父女相视一笑,水袖轻扬间,又是百年光影流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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