甩一记水袖听遍人间百声——戏曲口技里的烟火人间

甩一记水袖听遍人间百声——戏曲口技里的烟火人间

戏台上一声清亮马嘶，台下观众不约而同望向空空如也的舞台。老戏迷眯着眼笑，知道这是武生要上场了。三丈戏台方寸间，戏曲艺人凭着口舌间的功夫，竟能唤来江南烟雨、边塞风沙。这唱戏的嘴皮子功夫，仿的从来不只是鸟兽之声，分明在摹写红尘万丈。

一、勾栏瓦舍里的市井声

宋元杂剧的戏棚子里，没有现代剧场的立体音效。艺人们把竹梆子往腋下一夹，喉咙里滚出咚咚更鼓声，硬是把梆子戏唱成了全本《打更记》。昆曲《十五贯》里丑角模仿老鼠吱吱叫，配着油灯下数铜钱的响动，贪官污吏的丑态就在这市井声里活灵活现。

江南水乡的草台班最懂这门道。演《白蛇传》水漫金山时，老生鼓起腮帮发出呜呜风声，小生用气声带出哗哗浪涌，花旦捏着嗓子学婴孩啼哭。没有干冰造雾，愣是用人声把金山寺变作了惊涛骇浪中的孤岛。

二、金戈铁马口中来

京剧武戏讲究三五步走遍天下，六七人百万雄兵。长靠武生一个鹞子翻身，口中嘚儿——驾！的催马声未落，紧接着咻咻箭矢破空、铿锵刀剑相击，满台不见一匹马，却听得见沙场嘶鸣。麒派老生周信芳演《徐策跑城》，边跑圆场边用气息模拟城门轧轧开启，硬是把文戏唱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
河北梆子《钟馗嫁妹》里更有绝活。五个小鬼各显神通，这个学夜猫子笑，那个仿铜锣响，最绝的是用喉音模仿纸钱漫天飞舞的沙沙声。阴间的森森鬼气，全在这人声摹拟中透出来。

三、口技里的天人感应

川剧《秋江》的老艄公堪称口技宗师。只见他双唇轻颤，江风便掠过芦苇荡；舌尖抵住上颚，嗒嗒声就成了摇橹击水；忽而喉头滚动如闷雷，霎时乌云压顶。更妙的是摹仿江鸥鸣叫时，声音竟似从远处随波而来，真真是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。

昆曲《牡丹亭》的游园惊梦更见功力。杜丽娘轻启朱唇，学那黄莺儿恰恰啼，声音要在喉间转三个弯；摹写落花声时，气音要含着花瓣坠地的缠绵。这哪里是学鸟语，分明是替深闺女儿诉衷肠。

如今剧场里高科技音效炫目，但老戏迷仍最爱那原汁原味的人声摹拟。因为这声音里带着体温，含着戏班人走南闯北的烟火气。当武生一声马嘶震梁柱，你听得到塞外风沙；当花旦指尖轻点学莺啼，你望得见春日柳浪。这才是戏曲口技的真谛——方寸戏台纳乾坤，人声能抵万钧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