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里的不老松——记京剧老生周砚秋

茶馆里的不老松——记京剧老生周砚秋

天蒙蒙亮,前门大街的胡同里便飘起一缕檀香。周砚秋先生照例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压腿,青布衫被晨露洇出深色痕迹。七十三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,开嗓时惊飞檐下白鸽,一句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穿透薄雾,惊得胡同口炸油饼的伙计手一抖,金黄的油饼在铁锅里打了个旋。

**一、戏班里的铜豌豆**

1949年腊月,隆福寺戏楼后台,十岁的周砚秋攥着师父的衣角发抖。台上武生翻跟头带起的风掀开幕帘,露出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怕了?师父把铜制护腕往他手腕上扣,记住,上了台,你就是西楚霸王!

这份狠劲让周砚秋在戏班出了名。三九天练云手,冻僵的手指浸在雪水里回暖;盛夏正午对着日头吊嗓子,汗水顺着蟒袍纹路往下淌。十六岁首次登台《定军山》,扮黄忠扎靠旗,三寸厚的虎头靴刚迈两步,台板突然开裂,他硬是踩着翘起的木板唱完这一封书信来得巧,台下喝彩声差点掀翻戏楼顶棚。

**二、舞台上的千面人**

1983年冬,长安大戏院上演全本《四郎探母》。周砚秋的杨四郎刚唱到站立宫门叫小番,二楼观众席突然传来婴儿啼哭。只见他眼神一转,即兴加了个抖水袖的动作,把小番二字拖出个九曲十八弯的哭腔。满场观众先是一愣,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——这神来之笔,倒比原腔更合母子相认的悲情。

最传奇的是1998年在天津中国大戏院。演《空城计》时舞台电路故障,琴师胡琴哑了嗓。周砚秋面不改色,以指节叩击城墙布景,踩着木板的咚咚声唱完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。散场时,戏迷们堵着后台门要见活诸葛,老琴师抹着泪说:这板眼,比我的弦子还准三分!

**三、胡同里的传灯人**

如今每周三下午,周家小院总会传出稚嫩的念白声。八个娃娃排成两列,跟着周老学《三家店》的秦琼唱段。娘生儿,连心肉——老人突然打断,小豆子,你这'肉'字要含着眼泪咽下去,你想想,秦琼发配时想起老母......

去年重阳节,徒弟们凑钱给师父置办行头。周砚秋摸着簇新的白髯口直摇头:糟践钱!我这副用了三十年的髯口,哪根银丝没沾过汗?转头却把养老钱全捐给了濒危剧种保护协会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老人眯眼望着院角那株歪脖子枣树:当年我师父在这树下教我《文昭关》,今儿个这树荫里,总得再长出几棵苗吧?

暮色四合,胡同深处又响起苍劲的唱腔。遛弯的老街坊们相视一笑:砚秋先生这嗓门,还能再唱三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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