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戏台深处有月光》
《戏台深处有月光》
正午的戏园子总是亮着几盏昏黄的灯。我踮起脚尖趴在红漆斑驳的窗棂上,看六叔公踩着三寸高靴在台上来回踱步。水袖甩开时带起的风掀动幕布,惊起檐角沉睡的灰鸽子,扑棱棱飞过天井里那株歪脖子枣树。
那年我八岁,以为戏台上唱的都是真的。穆桂英挂帅时额间的红缨珠,苏三起解时拖曳的银锁链,杜丽娘游园时簪的玉兰绢花,在老旧幕布前泛着珍珠般的光。六叔公卸妆时会教我勾眉:青黛要贴着骨线走,像柳叶拂过春水。他的手指布满老茧,却比学堂里握毛笔的先生还要灵巧。
戏园子倒闭那天,我帮着收拾戏箱。褪色的蟒袍下压着泛黄的戏折,蝇头小楷记载着光绪年间某位名角儿的批注。六叔公把铜胎点翠的头面一件件摆进樟木箱,忽然哼起《牡丹亭》的皂罗袍。暮色漫过褪了金的藻井,他的影子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拉得很长。
如今我常在深夜温戏。月光斜斜切进合租屋的阳台,晾衣绳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,倒像是戏台上的更漏声。练云手时腕间的旧伤会疼,可想到六叔公临终前塞给我的描金戏折,总觉得那些工尺谱里藏着无数未说完的故事。上周在社区戏台唱《思凡》,台下坐着的老人跟着拍子轻轻点头,他们眼角的皱纹里,分明流转着百年前的月光。
这个时代太快,快得让人忘记回头看看来时的路。但总有人在后台勾画着脸谱,把千年前的月光一点一点描摹在眉梢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里,藏着比霓虹更璀璨的光——是杜丽娘穿越生死的痴念,是霍小玉焚稿断情的决绝,是无数平凡人用血肉之躯守护着的,永不褪色的山河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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