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行老板考：戏曲演员称谓里的江湖密码

梨园行老板考：戏曲演员称谓里的江湖密码

劳您驾，给老板递块热毛巾！

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广和楼后台，茶房这声吆喝惊得新来的武生四处张望。但见梳头师傅径直把热毛巾递到正在勾脸的程砚秋手中，方才明白这声老板叫的正是台上的角儿。梨园行的称谓如同暗藏玄机的戏文，一声老板背后，藏着半部中国戏曲的江湖史。

一、从班主到老板的江湖转身

同治年间的戏单上，三庆班班主程长庚的字样墨迹犹新。这个班主称谓，恰似京剧鼎盛时期的注脚——四大徽班进京后，名角自立门户蔚然成风。杨月楼接手三庆班时，戏班账本里还留着班主月例银八十两的记录，此时的班主尚属管理职衔。

转机出现在光绪中叶。谭鑫培组建同春班时，前门鲜鱼口的商贩发现个新鲜事：这位小叫天既登台唱老生，又亲自与戏园子拆账分钱。茶楼酒肆开始流传谭老板的称呼，这个亦商亦艺的称谓，悄然打破了班主只管班，角儿只管唱的旧规。

民国初年的上海丹桂戏院，见证了称谓的彻底嬗变。梅兰芳在此连演45天《天女散花》，票房分红高达八千银元。当《申报》出现梅老板沪上淘金的标题时，老板已从戏班管理者变成了头牌演员的代称。

二、戏班里的股份制企业

翻开1923年程砚秋鸣和社的账册，可见精明的商业运作：程本人占股五成，琴师周长华、鼓师白登云各占一成，余下三成由三十余名班底分持。这种类股份制结构，让主要演员自然成为话事人。上海黄金大戏院的包银契约显示，周信芳1935年的月包银折合现在人民币约60万元，堪比现代企业CEO。

在长安大戏院的后台，管事李春林常念叨：角儿要是不懂'四柱账'（戏班收支总账），金山银山也得唱空了。这话道出了民国时期名角的生存法则——既要懂唱念做打，更要会经营盘算。马连良的扶风社就因成本控制得当，在抗战时期仍能维持京津沪三地巡演。

戏谚云：七分买卖三分艺，道破了梨园行的商业本质。当红须生奚啸伯曾自嘲：咱这是顶着凤冠做生意，托着髯口算收支。这种商业属性，为老板称谓提供了最现实的注脚。

三、戏码头上的生存智慧

在天津劝业场的后台，至今挂着宁穿破不穿错的班规。但老辈人知道，还有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见角儿称老板。这声称呼，既是行业地位的认证，更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。1932年尚小云在汉口演出时，当地青帮头目冲着尚老板的名号，主动派弟子维持剧场秩序。

上海天蟾舞台的茶房王阿贵回忆：黄金荣来听戏，我们喊'黄老板到'是规矩，但见到梅兰芳必称'梅老板'。这种称谓的微妙平衡，恰似梨园行的生存密码。程砚秋1932年组织戏曲同业公会时，章程里特别注明会员互称老板，将行业称谓制度化。

如今在国家京剧院的排练厅，老板之称依然鲜活。武生演员在后台笑谈：现在叫'老师'太文气，喊'老板'才透着亲热。这个穿越时空的称谓，如同活化石般保存着戏曲行业的江湖记忆。

从茶楼戏园到现代剧场，老板二字始终在檀板丝弦间流转。它不只是个称谓，更是一把打开梨园江湖的钥匙。当大幕拉开，浓墨重彩的老板们继续在光影中演绎着属于中国人的悲欢离合，而那声穿越时空的称呼，仍在见证着传统艺术的生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