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中有山歌山歌里藏戏——寻访中国戏曲里的山歌密码

戏中有山歌山歌里藏戏——寻访中国戏曲里的山歌密码

在皖南黄山脚下，我曾偶遇一位采茶的老伯。他背着竹篓穿梭在青翠的茶园里，忽然亮开嗓子唱起一段黄梅调，尾音未落又接上高亢的山歌。这奇妙的转换让我想起儿时在戏台边听到的疑问：唱戏的为啥总夹着山歌调？这个萦绕多年的问题，在后来走遍大江南北的田野调查中，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
一、山歌入戏的千年密码

中国最早的戏曲萌芽《东海黄公》，已可见山歌的影子。汉代俳优们戴着虎皮面具，唱着黄公歌驱邪祈福。至宋元时期，南戏在温州兴起时，直接汲取了当地山魈调的养分。明代戏曲理论家王骥德在《曲律》中记载：南曲多采里巷歌谣，道出了戏曲与山歌的血脉联系。

在赣南采茶戏的发源地安远县，老艺人至今保留着先有山歌后有戏的说法。他们传授徒弟时，必先学唱三个月山歌。这种训练能让演员掌握方言音韵，体会民间情感。正如昆曲大师俞振飞所言：戏曲的魂，藏在百姓的山歌里。

二、一方水土一方戏

江南水乡的越剧，将吴语山歌的婉转发挥到极致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中十八相送的唱段，分明是采茶山歌的变奏。而在黄土高原，秦腔艺人一声祖籍陕西韩城县，用的是信天游的起腔方式，把八百里秦川的苍凉唱得荡气回肠。

云贵高原上的花灯戏更堪称活化石。大理白族大本曲里保留着南诏古乐的韵律，表演时必唱的开台调，实为白族山歌打歌的戏曲化呈现。去年在剑川县石宝山歌会上，我亲见七旬老艺人用真假嗓转换唱《鸿雁带书》，这种独特的吼山调技法，正是白剧唱腔的根基。

三、山歌新唱传薪火

在福建莆田的莆仙戏传习所，95后学员林晓雯让我耳目一新。她把抖音神曲《伯虎说》改编成莆仙山歌版，古筝伴奏中加入车鼓队的打击乐，视频播放量突破百万。这种创新并非个例，广东粤剧院的《白蛇传·情》将广府咸水歌与电子乐融合，让年轻观众直呼原来戏曲这么潮。

2019年湖南花鼓戏《蔡坤山耕田》进京演出，剧中那段插秧山歌让观众集体打拍子应和。谢幕时老艺术家王永光感慨：只要根扎在泥土里，戏曲这棵老树就能长出新芽。这话道破了戏曲山歌千年不衰的奥秘——它从来不是凝固的化石，而是永远流动的江河。

行走在乡间，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：昨儿戏班唱的调子耳熟得很？可不就是咱打柴时唱的山歌么！这质朴的回应，道出了中国戏曲最本真的模样。当山歌遇上戏曲，就像种子落入沃土，生长出既古老又鲜活的东方艺术。这种交融仍在继续，在抖音直播间，在校园戏曲社团，在每一个热爱传统的人心中，传唱着生生不息的华夏韵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