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胡同里的怪声：戏曲演员吊嗓子的门道

清晨胡同里的怪声：戏曲演员吊嗓子的门道

天刚蒙蒙亮，老北京的胡同深处总会飘来阵阵奇特的声响。有人扯着嗓子咿——呀——地拉长调，有人像打摆子似的发着嘚儿嘚儿的颤音，更有甚者对着墙根啪！啪！地拍巴掌。这些看似古怪的行为，正是梨园行当里传承千年的独门功夫——吊嗓子。

一、声带上的童子功

戏曲演员的清晨从吊嗓子开始，就像武生要压腿、花旦要练兰花指。京剧名家王瑶卿曾回忆，他年轻时每天对着护城河吊嗓子，直喊到河面泛起涟漪才罢休。这种看似简单的发声练习，藏着调节声带松紧的秘诀：发咿音时声带紧绷如琴弦，练高亢的唱腔；啊音让声带自然松弛，练浑厚的念白。

昆曲大家俞振飞有个绝活，能站在八大处的山顶，把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送到三里外的潭柘寺。这不是神话，而是常年吊嗓子练就的丹田气。老先生说，吊嗓子时要想象声音像箭一样射出去，不能散在风里。如今在苏州评弹学校，学员仍要对着太湖水面练声，观察声音在水面的传播轨迹。

二、暗藏玄机的发声术

程砚秋吊嗓子时有个怪癖：必须含着一口水。这不是故弄玄虚，而是为了防止声带干燥。梅兰芳则在房梁上挂根红绳，发声时要让红绳纹丝不动——这是在训练气息的稳定性。这些看似古怪的方法，实则是前辈艺人摸索出的护嗓秘诀。

豫剧名家常香玉的鸡鸣功堪称一绝。每天五更天，她模仿公鸡打鸣，从低沉的喔逐渐拔高到刺破黎明的喔——，这种阶梯式发声法能拓展音域。现在豫剧学员仍保持着对墙喊嗓的传统，通过回声判断发声位置是否正确，就像声学仪器般精准。

三、声腔里的文化密码

在苏州昆曲传习所，老艺人教吊嗓子先教辨四声。吴语有七个声调，比普通话复杂得多。一声月明如水浸楼台，光是浸字就要拐三个弯，这需要吊嗓子时在口腔里画出声调曲线。这种训练让演员的吐字如珠落玉盘，每个字都带着江南烟雨的味道。

秦腔演员吊嗓子偏爱悲音，要练出挣破头的沙哑感。老艺人说这是黄土高坡的馈赠，就像信天游要带着哭腔才够味。而在粤剧戏班，吊嗓子时得含着橄榄核，为的是让舌根灵活，唱出九声六调的岭南韵味。这些独特的训练法，让戏曲声腔成了流动的方言志。

当第一缕阳光爬上戏楼飞檐，胡同里的吊嗓声渐渐隐去。这些此起彼伏的声响不是噪音，而是千年戏曲传承的活态密码。从程长庚到梅葆玖，从陈三两到裴艳玲，一代代艺人用晨光里的坚持，守护着中国戏曲最本真的声音记忆。下次再听到这些怪声，不妨驻足细品，那抑扬顿挫里，正流淌着传统文化的血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