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场：戏台上的人情与规矩

返场：戏台上的人情与规矩

夜戏渐入尾声，戏楼里突然炸开一片叫好声。观众们拍得掌心通红，几个穿长衫的老戏迷索性站起来，冲着台帘后头喊：角儿再来一段！胡琴师傅心领神会地调弦，锣鼓班子相视而笑，戏台两侧的灯笼突然又亮了几分。这便是梨园行里最有人情味的时刻——返场。

一、从赏饭到返场

光绪年间的天桥戏园子，名角儿唱完《贵妃醉酒》，台下抛上来的不只有叫好声。沉甸甸的银锭子砸在台板上叮当响，班主忙不迭差人用笸箩接着。这原是京城戏班的规矩，观众若听得尽兴，便往台上抛彩头，角儿得了赏，自然要加唱段子谢客。这种即兴互动，正是返场最早的雏形。

江南水乡的戏班另有一番讲究。绍兴大班的当家老生唱罢《龙虎斗》，若是台下掌灯时分仍有人不愿散去，班主便着人抬出八仙桌，摆上四色点心。角儿卸了半边妆，清唱段《借东风》，这叫谢茶戏。北方梆子班则流行搭油戏，观众往台上扔铜钱，角儿捡几个铜子儿即兴编词儿，把看客们的家长里短都唱进戏文里。

二、戏台上的即兴江湖

梅兰芳在吉祥园唱《霸王别姬》，某次谢幕时，二楼包厢突然传来声虞姬可会舞剑。梅先生莞尔一笑，转身取来双剑，在原本没有武戏的段落里加了段剑舞。后来这即兴之作竟成定例，每次返场必演。麒麟童周信芳更是个中高手，某次观众点唱《徐策跑城》里的冷门唱段，他面不改色，现编现唱二十多句流水板，惊得琴师差点掉了弓子。

返场讲究三不原则：不抢正戏风头，不坏人物设定，不损同行面子。程砚秋有回返场唱《锁麟囊》，戏迷偏要点《春闺梦》。程先生施礼笑道：薛小姐此刻正备嫁妆呢，怎好去那战乱之地？既周全了戏中人设，又逗得满堂喝彩。

三、弦外有音的人情世故

某年天津卫大雪封路，小荣椿班被困在庆春茶园。班主愁眉不展时，观众们竟连点十八段返场戏，硬是把三天戏码唱足七日。末了茶房送来食盒，打开尽是热腾腾的包子，票友们在台下喊：角儿吃饱了接着唱！这份患难情谊，至今仍在梨园传颂。

返场戏码往往藏着戏班暗语。若见琴师把胡琴调高半度，便是提醒角儿莫要贪场；武行弟兄把刀枪把子倒置，暗示该见好就收。老观众都懂这规矩，返场至第三段时，必有懂行的带头喊：让角儿歇嗓子吧！这才在依依不舍中散去。

幕布终要落下，返场的余韵却在戏园梁柱间久久萦绕。这方寸戏台上，演员与观众用千百年默契织就一张情义之网。当年轻观众学着老票友喊出搭油时，他们接住的不仅是戏曲的衣钵，更是中国人特有的观演之礼。返场二字，终归是戏里戏外的人间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