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嗓能通神:戏台上的万种风情
一嗓能通神:戏台上的万种风情
在江南小镇的戏楼后台,我见过昆曲演员描眉时手抖得像筛糠。那只描了四十年柳叶眉的手,此刻正为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的一抹愁容反复斟酌。老班主叼着旱烟杆踱过来,往铜镜里瞥一眼:眉峰再低三分,这是苏州的杜丽娘,不是长安的杨贵妃。话音未落,隔壁川剧班子传来锵的一声,变脸艺人甩出七张脸谱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一、戏腔里的山河密码
南方的戏台总泛着水汽。越剧《梁祝》在绍兴乌篷船头开唱时,旦角的水袖能甩出鉴湖的涟漪。那嗓音像浸了黄酒,温软中透着后劲,十八相送时祝英台一句梁兄啊,能把两岸垂柳都喊得低下头。而到了黄土高原,秦腔老生一声斩单童的怒吼,惊得渭河都要倒流三丈。梆子敲在月夜里,能震碎十里窑洞窗棂上的霜花。
徽班进京二百年,京剧把各地方言的棱角都磨成了京片子。但若细听,《定军山》里黄忠的西皮流水还带着汉调二黄的筋骨,《贵妃醉酒》的南梆子藏着昆腔的水磨调。程砚秋演《锁麟囊》时,在二六板里掺了河北梆子的悲怆,把薛湘灵的慈悲唱得百转千回。这些暗藏的门道,比戏文里的密码更耐人寻味。
二、扮相中的众生百态
闽南高甲戏的丑角能踩着三寸厚底靴翻跟头,脸上白鼻子画得活像年画里的灶王爷。他们在《连升三级》里插科打诨,包袱抖得比茶馆说书人还利索。可到了正剧时刻,那滑稽的白鼻子忽然就变成了照妖镜,照得贪官污吏现原形。这哪里是戏,分明是悬在官帽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在岭南粤剧《帝女花》里,周世显与长平公主的婚服要用真金线绣龙凤,头冠上的点翠是老师傅拿翠鸟羽毛一根根粘的。但最动人的还是驸马爷摘下金冠那刻,满头珠翠叮当落地,露出底下斑白的发丝。这时你才明白,所谓帝王将相的戏服,不过是裹着人间烟火的皮囊。
三、绝活外的烟火人间
豫剧《朝阳沟》里的银环学挑水,扁担在她肩上晃得像浪里行舟。老支书一句这扁担认得庄稼汉的骨头,道破了戏台上的真功夫——那晃悠的扁担上,分明颤着中原大地的五谷香。而在东北二人转的戏台,手绢能在空中转出九连环,可当艺人唱起《王二姐思夫》,飞旋的手绢就成了望穿秋水的眼。
某年寒冬在晋中看耍孩儿戏,七十岁的老艺人表演吃糖葫芦绝活。他含着竹签翻跟斗,糖球愣是粘在签上纹丝不动。散场后我见他蹲在后台,就着白酒啃冷馒头,假牙泡在搪瓷缸里。那一刻忽然懂得,所谓绝活,不过是把人间苦乐都嚼碎了咽下,再变戏法似的吐出个甜模样。
曲终人散时,戏台楹联在暮色中忽明忽暗:三五步走遍天下,六七人百万雄兵。这方寸戏台容得下九州风物,生旦净末丑演尽了红尘万丈。当梆子声再起,你看那水袖轻扬处,秦汉明月照着今人衣裳,唐时烟雨湿了现代眼眶。这才是戏曲最妙的戏法——让千年时光都成了台上的过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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