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梅红时听戏来——江南小城里的杨梅调

杨梅红时听戏来——江南小城里的杨梅调

梅雨季节的江南，水汽氤氲的杨梅林深处，总飘着几句清亮的戏腔。当地人管这叫杨梅调，外地人却寻不着这样的戏牌——这本就是余姚人唱给杨梅听的私房戏。

一、树根下长出来的戏

四明山北麓的杨梅栽培史，比县志记载的还要久远。老梅农说，他们的祖宗在隋唐时就开始侍弄杨梅树，那时节还没有余姚城，只有漫山遍野的野杨梅。明朝万历年间，余姚杨梅开始进贡朝廷，挑着红漆木桶的送梅人，总要唱几句自编的小调解乏。

清道光年间的县志里，藏着这样的记载：梅熟时节，乡人聚于树下，击竹为节，唱和应答。这种即兴的唱和，渐渐有了固定的调式。杨梅调最初的词句，尽是些日头晒得背脊焦，露水浸得裤脚潮的劳作场景，唱的都是梅农的酸甜苦辣。

二、酸甜苦辣皆是戏

杨梅调里最经典的《十二时辰》，把种梅人的艰辛唱得入木三分。丑时摸黑上山，卯时露水采果，未时挑担赶市，每个时辰都有不同的唱腔。老艺人张阿大回忆，他年轻时学唱午时热那段，师傅要他顶着正午日头练嗓，说是要让嗓子尝出杨梅的汗酸味。

这戏最妙处在于酸甜转换的唱法。唱到杨梅初结果时的青涩，用的是越剧的尺调腔；转到杨梅红透时的甘美，突然转成绍剧的流水板。这种独特的转调技法，就像咬破杨梅时迸溅的汁水，先酸后甜，百转千回。

三、树影里的戏台

余姚丈亭镇的百年杨梅林里，藏着个天然戏台。三棵老梅树呈品字形生长，枝桠交错成天然的穹顶。每年六月杨梅节，老艺人们就在这儿开唱。没有扩音设备，全凭肉嗓子穿透梅林，唱到高亢处，惊起满树山雀。

92岁的顾彩娥还能唱全本《杨梅仙子》。她说这戏得踩着树根唱，脚底要沾着杨梅根的土气，嗓子才能带出山泉水的清甜。年轻演员学戏，头件事就是跟着老梅农进山，听他们用土话数落杨梅经，把那些带着露水气的方言揉进唱词里。

暮色里的杨梅林渐渐暗下来，戏台上的汽灯次第亮起。台下观众多是白发老人，手里攥着竹篮，篮底还垫着几片杨梅叶。当苍劲的老生唱起五月杨梅已满林，初疑一颗价千金，满场的和声从树影里浮起来，和着晚风在梅枝间流转。这戏，终究还是唱给杨梅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