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戏人的第一次开嗓,像在刀尖上跳舞
学戏人的第一次开嗓,像在刀尖上跳舞
戏班子的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时,我正对着斑驳的镜子吊嗓。镜子里的倒影忽然叠上十来个青衣水袖的身影,那些在台上如行云流水的角儿们,此刻正抱着搪瓷缸子围坐成圈。我攥着练功服的手心沁出薄汗,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——师父说过,谁在练功房偷学满一个月,就得当众亮嗓。
一、偷师的滋味
我总在戏院散场后溜进后台。暮色里的戏台褪去华彩,露出原木本色的沧桑。道具箱里叠着褪了色的蟒袍,金线绣的团龙在月光下仍泛着幽光。那天路过西厢房,听见程派青衣的唱腔像一尾锦鲤划破水面,我扒着雕花窗棂,看见师父的云手在暮色里划出银色的弧。
从此每天三更天就摸黑起来,踩着露水往戏院跑。青石板上的苔藓滑得让人心惊,可想到能赶上早功,连摔跟斗都成了乐子。老琴师总把胡琴搁在廊下,我偷偷试过,琴弓刚搭上弦就发出锯木头似的怪叫,惊得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二、初试啼音
那天师父突然说要考校新人的嗓子。我缩在人群后头,看师兄们一个个上前。有人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破了音,像块碎琉璃扎在丝缎上。轮到我时,喉咙像塞了团棉花,脚尖不自觉地抠着青砖缝,余光瞥见师父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正打着旋儿下沉。
慌什么?师父突然开口,茶碗盖叮地磕在盏沿,当年梅老板头回登台,唱错词把'游园'唱成'游魂',台下照样满堂彩。这话让我想起昨夜背词时,把良辰美景奈何天记成凉茶美味奈何甜,自己笑倒在妆台前。
三、戏魂入骨
后来我才明白,那天师父让我唱的《春闺梦》,原是要试我的气韵。程派唱腔讲究云遮月,声不能尽出,要像隔着纱窗望月,留三分在丹田打转。这道理和巷口卖馄饨的老王头揉面一个样——劲道全在暗处使。
现在偶尔经过戏院,还能听见墙内传来咿呀的调嗓声。有时是豫剧的甩腔划破晨雾,有时是黄梅戏的采茶调染绿柳梢。那些初学者的声线总带着毛边,像未打磨的玉料,但那份生涩里的热忱,恰是戏曲最动人的包浆。
如今站在台上,灯光烤得脑门发烫时,总会想起那个在月下偷学云手的清晨。戏台上的每一步都得踩着锣鼓点,可真正入门的时刻,往往在幕布落下后的寂静里。当第一个唱段从颤抖的喉咙里挣出来时,就像新燕啄破蛋壳,从此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声明:内容由网友分享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如侵犯权益请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