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东老茶馆里的道情声

豫东老茶馆里的道情声

豫东平原的清晨总是裹着薄雾，李庄集镇的青石板路上飘来一阵苍劲的唱腔。老茶馆的竹帘后，七十岁的张保成抱着渔鼓，三弦琴师王德发眯着眼睛调弦，木筒子敲击着竹板的脆响里，一段道情《王金豆借粮》正在开嗓。

正月里来正月正，白马银枪小罗成。张老汉的嗓子像浸了陈年老醋，带着沙哑的韵味。渔鼓在他膝头轻轻颤动，牛皮鼓面随着唱词忽急忽缓。茶馆里嗑瓜子的老人跟着摇头晃脑，年轻后生们端着茶碗忘了喝，新糊的窗纸被声浪震得簌簌作响。

道情艺人有个绝活叫三换气。唱到王金豆深夜叩门时，张老汉突然收声，左手渔鼓转出个花，右手竹板在膝盖上敲出雨打芭蕉的节奏。满屋子人屏息间，琴弦猛地一抖，苍凉的唱腔破空而出：雪地里跪着亲骨肉，门缝里瞅见破棉裘。尾音未落，角落里已有婆子撩起衣襟抹眼泪。

这种土生土长的戏，唱本都是庄稼人写的。去年麦收时节，张老汉在打麦场听几个老汉唠闲嗑，说如今娶媳妇要的彩礼比麦垛还高。不出半月，新编的道情段子《麦垛亲事》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，词儿里尽是三斤棉花四斤油，五间瓦房朝南头这样扎心的大实话。

最见功夫的要数垛子板。琴师把三弦调高两个调门，张老汉的竹板越敲越急，唱词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：说东庄道西庄，谁家灶台不断粮？借半升还八合，留下人情比水长。二十八个仄声字一气呵成，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。等最后一个长字落地，琴弦铮地一声，满堂喝彩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。

暮色爬上窗棂时，琴师收起磨得发亮的琴杆，张老汉的渔鼓也歇了声响。但那些唱词却在茶客们心里扎了根，明日下地干活时，保准有人会哼着六月里热难当，井台打水照影长，把道情里的世态炎凉，拌着汗珠子撒进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