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县土腔土韵里的角儿们

长安县土腔土韵里的角儿们

渭河岸边的长安县,每逢庙会必唱大戏。台前板凳上坐满嗑瓜子的大爷大妈,后台油彩斑驳的戏箱里,藏着几代人的戏曲记忆。在这片皇天后土上,唱戏的角儿们不是戏本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,而是邻村扛过锄头、挑过水的庄稼汉。

一、麦子地走出来的活关公

王贵生站在台上,丈八高的髯口遮住黝黑的面庞,青龙偃月刀舞得呼呼生风。台下看戏的老汉们都知道,这关二爷卸了妆,就是大兆村种了三十年西瓜的王老三。二十年前村里重修关帝庙,他跟着老班主学戏,谁承想竟把《单刀会》唱成了十里八乡的绝活。

农闲时节的戏班最是热闹。常宁宫戏楼的后院里,老生张金锁正给新收的徒弟说戏。他教《三滴血》里那声哎呀的拖腔,非得让徒弟对着麦田喊,说要喊出黄土坡的回响才算数。这些庄稼汉学戏不靠曲谱,全凭耳朵听、心里记,倒把秦腔的苍凉劲儿唱进了骨子里。

二、老戏班的活化石

长安县剧团的老仓库里,躺着半截断裂的枣木梆子。这是当年铁嗓子李振海用过的家什。1958年修沣惠渠,他在工地边唱《火焰驹》,硬是唱得三千民工忘了歇晌。现在九旬高龄的李老说起这段,浑浊的眼睛里还闪着光:那时候唱戏,喉咙里能尝出黄土味儿。

黄良镇的老戏迷至今记得十三红的绝活。这个本名叫赵桂珍的坤角儿,能在《游西湖》里连变十三种脸色。正月十五唱《杀庙》,她踩着三寸高的戏靴,愣是把台下的后生们看出一身冷汗。如今她的孙女在电子厂上班,周末却在短视频平台唱秦腔,手机屏幕成了新戏台。

三、泥土里长出的新芽

子午街的娃娃戏班最近火了。十岁的王妮妮扮上《三娘教子》里的王春娥,稚嫩的嗓音竟把老戏迷唱得抹眼泪。戏班张老师说:现在的娃娃学戏,得先让他们在地头吼两嗓子秦腔,再回教室吊嗓子。这些孩子周末在农家乐唱戏,挣的赏钱能买文具,还能给村里孤寡老人送米面。

滦镇的古庙会上,94岁的周老汉守着祖传的戏箱。褪色的蟒袍上针脚细密,他说这是民国三十六年请西京城的绣娘做的。当年轻网红举着手机来拍非遗,老人却摆摆手:要拍就拍真把式,去寻南头种草莓的老杨,他唱的《金沙滩》才叫地道。

长安县的戏,从来不是阳春白雪。它混着麦场的尘土,渗着井水的甘冽,在老汉的旱烟袋里打着旋儿。戏台上的恩怨情仇,说到底都是庄稼人的喜怒哀乐。当城里人忙着给传统戏曲申遗时,这方水土的百姓早把秦腔化作了日常——田间地头的吼喊是戏,红白喜事的唢呐是戏,就连婆娘骂街的调门里,都藏着戏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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