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收音机里,藏着一座戏台子

奶奶的收音机里,藏着一座戏台子

我总记得奶奶那个掉漆的收音机,灰扑扑的塑料壳子上裂着两道纹,像她眼角的鱼尾纹。每天下午四点,豫东平原的日头刚往西偏,她就端着茶缸子坐在堂屋门槛上,把收音机贴在耳边,眯着眼睛听戏。

那时我还不懂,为什么《花木兰》里那个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调子,能让奶奶跟着摇头晃脑。直到去年清明回商丘老家,在村口遇见个卖豆腐脑的汉子,他手里的小喇叭突然炸响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,惊得我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——那唱腔像根银针,直往人天灵盖上扎。

戏曲这东西怪得很。苏州评弹的吴侬软语像糯米糍粑,黏着七里山塘的烟水气;川剧高腔里的帮腔,能震得锦官城的芙蓉花直颤;秦腔里那声将令一声震山川,简直要把黄土高坡的沟壑都填平。我大学室友是温州人,有次喝醉了用瓯剧唱《白蛇传》,软绵绵的调子里裹着咸湿的海风,倒把白娘子唱成了渔家女。

去年在洛阳老城闲逛,拐进条青石板巷子,忽然听见墙头飘来水磨腔。跟着声音寻去,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先生,正对着牡丹花唱《牡丹亭》。他手指捻着花瓣,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得百转千回,墙头探出的石榴花都跟着晃。路过的大娘说,这是老城最后的昆曲票友,年轻时在苏州学过戏。

如今奶奶的收音机早成了古董,可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倒像生了根。有天在地铁里听见有人手机外放越剧《梁祝》,十八相送的唱词混着报站声,竟惹得几个白发老人跟着哼。钢筋森林里,这些从田埂上、巷弄里飘来的曲调,像串起散落珍珠的丝线,把我们的来处与归途悄悄缝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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