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间地头的戏中人：那些唱尽庄稼人悲欢的民间艺术家

田间地头的戏中人：那些唱尽庄稼人悲欢的民间艺术家

在黄土地与青纱帐之间，在锄头与扁担的间隙里，一群扎根土地的戏曲艺人，用他们的唱腔勾勒出中国农民的精神图谱。他们不是红毯上的明星，而是用沾着泥土的布鞋丈量戏台的行者，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拨动丝弦的歌者。

一、泥土里长出来的戏班子

在河北梆子的发源地，至今流传着麦场搭台的传统。农闲时节，村民们把晒麦的场院清扫干净，用竹竿支起油布棚，几盏马灯悬在台前，便成了庄稼人自己的戏台。这些戏班子的成员白天是扶犁的庄稼汉，晚上就变成描眉画鬓的角儿。1998年我在冀南采风时，见过一个三代同堂的戏班，掌班的老爷子敲着枣木梆子，儿媳扮青衣，孙子演武生，麦场上的《大登殿》唱得比城里剧场还要热闹。

在豫东平原，流传着卖粮置行头的佳话。1942年大饥荒刚过，杞县农民王金斗把全家省吃俭用存下的三石麦子换了套蟒袍玉带，带着乡亲们在黄河滩上唱了三天《铡美案》。这种近乎虔诚的热爱，让戏曲在乡野间生生不息。农具碰撞的节奏、打场号子的韵律，都悄然融入了他们的唱腔。

二、庄稼汉唱出人间百态

山西河曲的二人台老艺人李法子，能把《走西口》唱得让人落泪。他年轻时赶着骡子走过西口古道，亲眼见过多少离人泪。现在他教徒弟总说：要把'哥哥你走西口'那句里的砂砾感唱出来，那是塞北风吹进嗓子眼的滋味。这种来自生活的真切体验，让他们的表演带着土地的温度。

在苏北的柳琴戏班子里，旦角王秀兰的《喝面叶》堪称一绝。她能单手转着擀面杖，脚下踩着秧歌步，把农家媳妇的泼辣劲儿演得活灵活现。有次在徐州演出，台下的大娘抹着眼泪说：这丫头演的，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！

三、田埂上的艺术传承

陕西华县的老腔艺人张军民，至今保持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。每年秋收后，他带着徒弟们在打谷场上练功，老棉裤上沾满草屑，吼出来的唱腔却震得树叶子直抖。他说：咱这戏要的就是黄土味，城里人学得再像，总差着股地气儿。

在皖南的采茶戏班，七十岁的琴师胡大爷独创了秧歌调。他把插秧时的动作编成身段，水田里的倒影就是天然的镜子。农忙时节，田垄间此起彼伏的咿呀声，既是劳作的和声，也是艺术的萌芽。

这些庄稼人出身的戏曲艺人，用最质朴的方式守护着农耕文明的记忆。他们的戏台上飘着麦香，戏文里淌着汗水，唱腔中沉淀着千百年来中国农民对土地的眷恋。当都市剧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，我们不应忘记，在广袤的乡野间，还有无数这样的民间艺术家，正用生命续写着中华戏曲最本真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