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妆？摘面？戏曲演员的露真容大有门道

卸妆？摘面？戏曲演员的露真容大有门道

在浙江某古戏台的后台，一位京剧武生正对着镜子轻轻揭下额前的网巾，红白相间的脸谱随着他娴熟的动作逐渐消失。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，在梨园行里却有个特殊称谓——卸脸子。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叫法背后，藏着中国戏曲千百年来对假面与真我的哲学思考。

一、戏台术语里的千面人生

在传统戏曲界，卸脸子特指净行演员卸除脸谱的过程。这个行话源自明清时期，当时戏班多在露天演出，演员用桐油调制的颜料勾脸，卸妆时需要用热毛巾反复擦拭。老艺人形象地把这个动作称为揭面壳子，后来逐渐演变成卸脸子的雅称。

不同剧种对面具有不同称呼。昆曲称面花，川剧叫变脸，而傩戏则保留着最古老的摘面仪式。在江西南丰的傩神庙里，老艺人摘下面具时必须面朝神龛行三叩礼，这个动作被称为还神面，蕴含着人神交接的庄重意味。

脸谱与面具在戏曲中承担着不同功能。京剧大师梅兰芳曾说：脸谱是画在皮肉上的戏服，面具是戴在脸上的行头。前者通过色彩与纹样传递角色性格，后者则承载着宗教与民俗的集体记忆。

二、面具下的文化密码

先秦时期的傩祭中，方相氏戴黄金四目面具驱疫的记载，开启了面具文化的先河。宋代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中元节诸军呈百戏，皆戴面具，说明当时面具已从祭祀走向娱乐。这种演变在戏曲中形成独特的美学体系：面具不再是遮蔽，而是另一种真实。

在贵州安顺地戏中，演员戴着脸谱雕刻的木制面具表演，这种戴面如戴冠的习俗延续了军傩传统。每次演出前后的开箱封箱仪式，让摘戴面具的过程充满仪式感。老艺人说：面具摘下来要面朝上放，就像让神灵歇息。

现代戏曲改革中，程砚秋曾尝试取消脸谱，但观众反而觉得少了味道。这种审美惯性揭示了中国观众对假面真演的独特理解——当油彩覆盖面容时，演员反而更能释放真实的艺术生命。

三、露真容的现代表达

当代剧场中，摘面具被赋予新的戏剧语言。在田沁鑫执导的《青蛇》里，法海摘下面具的瞬间，灯光骤暗又明，完成从神到人的转变。这种处理手法将传统程式转化为现代隐喻，让古老的卸脸子焕发新生。

年轻观众对戏曲化妆的认知正在改变。B站上京剧up主展示的卸脸子视频常获百万播放，网友戏称这是美妆博主卸妆现场。当90后花脸演员用洗面奶卸妆时，弹幕会刷满次元壁破裂的调侃，传统与现代在此奇妙交融。

这种嬗变引发学界热议。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傅谨认为：卸妆视频走红不是对传统的消解，而是用当代方式重构观演关系。当油彩被卸妆棉擦去时，观众看到的不仅是演员真容，更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的鲜活样态。

从傩戏的摘面到京剧的卸脸子，中国戏曲用八百年时间演绎着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艺术哲学。在短视频时代的今天，当年轻演员对着手机镜头擦拭脸谱时，古老的戏曲智慧正在完成新的传承。那些被卸去的油彩，终将在观众心中绘就更绚丽的文化图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