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音里的枣香:一位老戏迷记忆中的河南梆子
乡音里的枣香:一位老戏迷记忆中的河南梆子
二十年前豫东乡间的麦场上,我总爱钻进人群最前头。那时节,十里八乡的草台班子来唱戏,台前总摆着几筐沙瓤西瓜和脆甜大枣。直到某夜,铜锣三响,一位穿青布衫的老生踩着梆子声登台,开口那句枣红马踏破千层浪让我浑身发颤,从此记住了这出《南阳关》里的枣戏。
一、麦场上的梆子声
豫东平原的戏班子有句老话:梆子一响,鞋底带霜。说的是乡亲们赶夜路看戏的劲头,深秋寒夜里,布鞋沾着白霜也要往戏台子跑。那些年戏班子走村串镇,台前总摆着当季瓜果,枣子成熟时节的《南阳关》最是应景。老辈人说,这戏里的枣红马暗合着收获的喜庆,戏台下的枣筐既是零嘴,又是天然的戏票——抓把枣子就能抵戏钱。
戏台两侧的松油火把噼啪作响,把老生额间的油彩照得发亮。他手中马鞭一抖,枣木梆子急如骤雨,唱到西门外放罢了催阵炮时,后台的武生翻着跟头出场,台下的枣核早落了一地。这场景,比后来剧院里的水袖霓裳更让我难忘。
二、梆子腔里的枣滋味
老辈艺人常说枣木梆子槐木槌,豫剧的魂就在这枣木梆子的脆响里。开封城的老戏楼里,八十八岁的陈素真先生跟我说起旧事:当年她师父教戏,非要用陈年枣木做的梆子,说是新木头打不出那股子金石声。这枣字在豫剧里扎了根,从梆子乐器到戏词唱腔,处处透着中原大地的烟火气。
在太康县拜访老琴师王金岭时,他摩挲着祖传的枣木梆子说:你听这声,跟新鲜脆枣咬在牙缝里的响动是不是一个味儿?这话让我恍然大悟,原来那些咿咿呀呀的拖腔里,真藏着枣园里的清甜。
三、戏文中的枣香余韵
翻开发黄的戏本,《抬花轿》里周凤莲待嫁时的枣馍歌,《对花枪》中姜桂枝训子的枣木棍,这些浸着枣香的戏文不是凭空来的。杞县县志记载,明清时当地枣园千顷,戏班子常在枣林里搭台,艺人们喝着枣花蜜润嗓,自然把生活唱进了戏里。
去年在郑州大剧院看新版《南阳关》,年轻演员的枣红马换成了激光投影,可总觉得少了什么。散场时听见后排老人嘀咕:枣木梆子换成了电子声,这戏味儿淡得像糖精水。这话让我心头一颤,那些带着枣木香的老调子,莫非要随着老艺人一起走进黄土?
如今的乡村戏台前,枣筐变成了二维码。可每当我听见梆子响,鼻尖总会飘过那年麦场上的枣香。那些在月光下翻飞的靠旗,那些渗进梆子声里的枣木纹路,还有老生唱裂云霄的催阵炮,都在提醒着我们:有些滋味,科技永远泡不出,就像陈年的枣花蜜,非得经过时光的酝酿,才能甜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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