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后门那声老板叔:老戏班子的江湖规矩

茶馆后门那声老板叔:老戏班子的江湖规矩

临河茶馆的午后,总有个穿灰布褂的老者拎着月琴往后门走。茶客们会压低嗓门提醒新来的:这位可是'老板叔',年轻时在苏州唱评弹,给周信芳递过折子的。在这个江南小镇,老板叔三个字比任何头衔都金贵,那是梨园行里熬出来的体面。

一、戏台后的规矩

光绪年间的戏折子上,角儿的名字后面总跟着老板二字。京城戏班子里,程长庚被尊为大老板,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的。能称老板的,得是能养得起一个戏班,教得出三五个徒弟,在三个以上码头叫得响的人物。天津卫的茶楼管事说漏嘴叫过老倌,当晚就被班主罚了三斤龙井——在北方地界,老倌是给南派琴师留的敬称。

苏州评弹行当另有一番讲究。书场里泡了四十年的王阿婆说:阿拉这里分'先生'和'老板',能自编书目的才配叫先生。说《三笑》的周玉泉,百姓当面称周先生,同行私下都叫老开,取的是开口饭吃到老的彩头。

二、江湖里的名号

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大世界,后台贴着红纸黑字的忌字表。第一条就写着忌称老,得叫某老板或某老师。有次新来的跟包冲着盖叫天喊了句老爷子,差点被武行弟兄掀了桌子。倒是北京天桥的撂地艺人豁达,观众喊老几位,他们应得爽快:老几位伺候您一段《定军山》!

川剧变脸大师彭登怀跟我讲过件趣事:1982年在自贡演出,散场后戏迷追着喊老把式,他愣是没敢回头。原来当地管收破烂的也叫老把式,直到看见对方捧着签满名的戏单,才知闹了误会。

三、活着的戏曲字典

在漳州古城的骑楼下,我遇见过九十岁的歌仔戏艺人林阿公。他纠正我:莫叫艺术家,我们是'老传师'。他右手指节上的老茧,是五十年扬琴竹片磨出来的印记。现在带着六个徒弟,最小的已经四十八岁,老传师的称呼,在闽南话里带着手艺传承的重量。

长安大戏院的后台,七十五岁的京剧武生李老爷子正在勾脸。手机在妆台上震动,显示徒孙小王视频请求。他抹着油彩笑骂:小崽子,说了多少次,要叫师祖!视频那头在横店拍戏的年轻人吐吐舌头,这句师祖,叫得比影帝还金贵。

暮色里,茶馆后门的青石板上,月琴声混着吴侬软语飘出来。跑堂的拎着铜壶给老板叔续水,八仙桌上的茶客们自动收了声。在这个二维码扫不出故事的年代,那些带着包浆的称呼,就像老戏台榫卯间的铜钉,默默守着流传了三百年的江湖规矩。哪天要是听见年轻人正经喊出老师傅三个字,那准是遇见真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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