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曲演员的内功心法：换气不是技巧是艺术

戏曲演员的内功心法：换气不是技巧是艺术

北京湖广会馆的雕花戏台上，程派青衣水袖轻扬，一句春秋亭外风雨暴余音绕梁。台下观众惊叹于演员气息绵长，却不知这句唱腔暗藏三次换气玄机。戏曲换气不是简单的呼吸交替，而是贯穿唱念做打的气韵流转，是比唱腔更难修炼的内功心法。

一、气沉丹田不是传说

京剧武生练功房的地面总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这是前辈留下的规矩——初学换气者常因气力不支而跌倒。戏曲演员入门先练站桩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膝盖微曲如坐高凳，这个姿势要维持半个时辰。看似简单的动作，实则在训练膈肌力量，培养气沉丹田的本体记忆。

程砚秋年轻时拜师王瑶卿，前三个月只学《三击掌》中王宝钏的几句念白。王先生手持竹板，弟子念白时若肩颈稍有起伏，竹板便应声落下。这种严苛训练造就了程派唱腔声断气不断的独特韵味。老艺人说气在腰眼转，声从脑后出，正是对丹田用气的形象诠释。

昆曲名家张继青传授《牡丹亭》时，要求弟子手持点燃的线香练习唱腔。线香灰烬需保持三寸不落，这既考验气息稳定性，又培养对气息的细腻控制。这种训练方法源自明清家班，将抽象的气息训练具象化为可视的艺术标准。

二、偷气提气有玄机

梅兰芳演《贵妃醉酒》海岛冰轮唱段，在转字尾音将尽时，借着卧鱼身段完成换气。这种偷气技法要求演员在身段动作中自然换气，如同书法中飞白笔法，看似断续实为气脉相连。老观众常说好角儿换气不见缝，指的就是这种行云流水的气息处理。

裘盛戎唱《铡美案》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，府字拖腔长达二十秒。他在打坐二字间用歇气技巧，喉部肌肉保持紧张状态，鼻腔持续共鸣，实现声停气不停的效果。这种技法如同水墨画的留白，在静默中延续着情感张力。

荀慧生演《红娘》念白小姐你休要慌来休要忙，在慌字后快速提气，使语气显得娇俏灵动。提气技巧能瞬间改变声音色彩，如同工笔画中的醒线，让表演层次更加分明。这种气息运用已超越技术层面，成为塑造人物的艺术手段。

三、以气驭情方为道

裴艳玲演《夜奔》数尽更筹时，气息随情绪起伏而变化：念顾不得风吹雨打时气息短促似急雨，唱晓行夜宿时气息绵长如流水。这种气息与情感的共振，将林冲的悲愤化为可感知的声波，在剧场空间形成情感磁场。

张火丁唱《锁麟囊》一霎时三字，气息如抽丝剥茧般渐弱，将薛湘灵的悲怆凝成剧场里的集体屏息。这种气尽而意不绝的处理，恰似中国画中的气韵生动，让空白处生出万千气象。

当代新编戏《曹操与杨修》中，尚长荣设计休流泪莫悲哀唱段时，刻意在泪字后留出气口。这个设计源自他对汉剧老艺人气口留白的观摩，让现代剧场观众也能感受传统戏曲无声胜有声的美学精髓。

长安大戏院后台的镜子上，至今贴着梅兰芳手书的气为声帅四字。戏曲换气之道，不在争气之长短，而在悟气之流转。当气息与身段、唱腔、情感浑然一体时，方显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境界。这种传承千年的呼吸智慧，恰是东方戏剧美学的生动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