扇底生风起人间百态生：戏曲中的扇子功

扇底生风起人间百态生：戏曲中的扇子功

三伏天里，老戏迷们总爱摇着蒲扇往戏台前凑。台上的角儿们手里也攥着扇子，却不是为纳凉。旦角兰花指轻捏折扇半遮面，武生啪地甩开扇面虎虎生风，丑角拿把破蒲扇插科打诨。这方寸之间的扇子，在戏曲行当里有个雅称——无字的台词本。

一、水袖里的乾坤扇底下的江湖

明代万历年间刊印的《目连救母劝善戏文》插图里，罗汉手中的蕉扇已见雏形。至清代《扬州画舫录》记载，昆班名旦陈明智擅用折扇，展如蝶翼，合若玉笋。一把湘妃竹折扇在《牡丹亭》中化作杜丽娘的情笺，在《西厢记》里变作红娘的团扇，二十四个扇骨暗合二十四节气，开合间尽是女儿心事。

川剧大师阳友鹤演《情探》，焦桂英手中的折扇时而如利剑直指负心郎，时而似浮云遮掩断肠泪。京剧程派创始人程砚秋演《锁麟囊》，水袖翻飞间折扇轻点，将大家闺秀的矜持化作绕指柔。这些传世名角把扇子使得比刀枪剑戟还要活泛，一开一合都是戏。

二、十八般扇艺写春秋

生旦净丑各有扇语：武生使铁骨扇讲究甩、抖、抛，扇面开合声要脆如裂帛；小生执洒金扇需稳、缓、飘，扇坠穗子摆动不能过肩；旦角的泥金扇要藏、掩、遮，扇面永远只露三分；丑角的破蒲扇则要颠、晃、颤，扇骨故意歪斜才显滑稽。

昆曲《玉簪记·琴挑》中，潘必正以折扇代瑶琴，扇面开合模拟琴弦震颤；川剧《白蛇传》断桥一折，青儿举着油纸伞，许仙的折扇却化作护心镜；京剧《贵妃醉酒》里，杨玉环的描金扇随着醉步画圈，扇坠珍珠晃成漫天星斗。这般妙用，早超脱了纳凉的本意。

三、扇骨声声说兴亡

梅兰芳在《霸王别姬》中设计的虞姬双剑舞，原本该持鸳鸯剑，他却别出心裁换成双折扇。白玉扇骨映着珠钗，竟舞出君王意气尽，妾妃何聊生的悲怆。盖叫天演《狮子楼》武松，白纸扇唰地抖开遮面，再合拢时已换作怒目金刚相，扇面泼墨仿佛要滴下血来。

老辈艺人说七分扇子三分唱，程砚秋为练《春闺梦》中的团扇功，寒冬腊月对着铜镜呵气成霜，硬是把湘妃竹扇骨磨出了包浆。如今剧场里空调凉快，可角儿们上场仍要攥着扇子——这物件早不是驱暑用具，倒成了勾连古今的魂器，扇底收着八百年的悲欢离合。

戏台楹联写得好：三五步走遍天下，六七人百万雄兵。那把在演员手中翻飞的扇子，何尝不是丈量红尘的尺子？当大幕落下，扇骨收拢的脆响里，依稀听得见古人衣袖窸窣，看得见旧时月色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