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戏台觅老杨

乡间戏台觅老杨

台前两盏煤气灯在暮色里摇晃,台下长条凳上已坐满了人。锣鼓声突然炸响,一个身着褪色戏袍的身影踩着鼓点跃上戏台,髯口一甩,亮嗓开腔:未开言来珠泪落——台下顿时炸开了锅:老杨!是老杨!这声穿透力十足的唱腔,如同在油锅里撒了把盐,让整个晒谷场沸腾起来。

一、草台班子的台柱子

老杨本名杨守业,年轻时是县剧团当家老生。二十年前剧团改制,他揣着褪了色的戏服回到村里,在自家后院搭起竹棚教戏。农忙时下地插秧,农闲时教戏排演,十里八乡的庄稼汉渐渐聚成个草台班子。

这个戏班没有固定场地,拖拉机后斗铺上木板就是流动舞台。老杨独创的田间练功法远近闻名:清晨在麦浪里练身段,晌午对着山梁吊嗓子,傍晚借着落日余晖走圆场。他说这叫天地为幕,四时作伴,庄稼汉们听得似懂非懂,却把每个动作学得扎实。

某年庙会与专业剧团对台,老杨带着弟子唱全本《四进士》。当演到宋士杰公堂辩冤时,暴雨骤至,专业团草草收场,老杨却立在雨中唱足全场。台下观众无人离席,油布伞连成一片黑云,叫好声压过了雷声。

二、活着的戏曲字典

老杨屋里藏着三箱手抄本,蝇头小楷记录着二百余出戏文。最珍贵的当属那本《杨氏戏考》,不仅记着唱腔身段,还密密麻麻标注着某年某月在何地演出时的即兴改动。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野菊,是他每演完一处必做的记号。

教《空城计》时,老杨会让徒弟们躺在麦垛上找卧龙观天的意境;排《徐策跑城》,他带着弟子们绕着晒谷场跑圈,直到有人跑出踉跄却稳当的步法。他说:戏在骨头里,不在皮相上。

前年省里专家下乡采风,老杨即兴唱了段濒临失传的哭丧调。七十老翁的悲声在祠堂回荡,在场者无不落泪。专家要给他申报非遗传承人,老杨摆摆手:我就是个种地的,戏在田埂上活着才叫真传承。

三、守望者的孤独

老杨的戏班至今没有固定传人。大徒弟进城当了装修工,二徒弟开了直播唱流行歌。去年中秋,老杨独自在晒谷场唱《李陵碑》,月光把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。唱到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抛时,锣鼓点突然断了——打鼓的老王头半月前走了。

今年春社,戏台前坐着十几个白发观众。老杨扮上妆,发现勾脸的手有些抖。但当他挑起帘幕,那声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依然穿云裂石。台下有孩童问:爷爷怎么哭了?老人抹着眼角:沙子迷了眼。

散戏时,老杨蹲在拖拉机旁卷烟叶。远处高速路的车灯明明灭灭,像流动的星河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师傅的话:戏比天大。烟头在夜色里红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后记:某日路过杨树村,晒谷场上新搭了彩钢戏台。几个少年正跟着视频学身段,手机里传出老杨的《文昭关》。风吹过幕布,露出台柱上斑驳的墨迹:但留宫商在,自有后来人。

声明:内容由网友分享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如侵犯权益请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