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龙假凤:一出《武家坡》里的两套戏码
真龙假凤:一出《武家坡》里的两套戏码
山西古戏台斑驳的楹联上,依稀可见金榜题名虚富贵,洞房花烛假姻缘的墨迹。这方寸戏台上,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已演了三百余年。当西皮二黄的唱腔穿透时光,人们发现这出看似才子佳人的老戏,竟藏着两套截然不同的戏码。
一、寒窑里的苦守
王宝钏的绣楼高悬红绸时,长安城里的贵公子们争相掷金。这位相府千金却将彩球抛向衣衫褴褛的薛平贵,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,实则是封建礼教下女性最后的倔强。十八载寒窑岁月,野菜充饥的困顿里,她守的不仅是夫妻情分,更是对自我选择最后的坚守。
秦腔《五典坡》中,王宝钏挖野菜时甩起的水袖足有三丈长。这夸张的表演程式下,是真实的历史投影。明代山西地方志记载,正统年间确有王姓官家女下嫁贫士,在窑洞中苦熬十数年的记载。戏台上的每一句西凉路上无有宝,取来了王允项上头,都在诉说着封建等级制度下庶民对权贵的反抗。
当红鬃烈马踏破西凉国界,薛平贵早已不是当年寒门书生。他带回的不止是平辽王的金印,还有代战公主的凤冠。这个戏剧性的转折,将传统戏曲中书生逆袭的套路撕开一道裂缝。
二、西凉国的荣华
京剧《红鬃烈马》里,薛平贵在西凉国的扮相最为耐人寻味。头戴双龙鞑帽,身着团龙箭衣,这身胡汉混搭的装束暗示着他的双重身份。戏班老辈说,早年演这出戏,薛平贵登基时要先拜北斗七星,再拜中原方向,这种隐秘的仪式承载着游子对故土的复杂情愫。
代战公主这个角色在不同剧种中命运迥异。川剧版本里她是慧眼识英雄的番邦女杰,豫剧则将她塑造成破坏中原礼法的妖女。这种角色塑造的差异,折射出农耕文明对异族文化的矛盾心态——既渴望突破礼教束缚,又惧怕外来冲击。
当薛平贵变成薛仁贵的民间讹传,当寒窑遗址在多个省份出现,这个艺术形象早已超越历史真实。在河北井陉的古戏楼,至今保留着一赶三的独特演法:同一个演员先后扮演薛平贵、王宝钏、代战公主,这种角色转换恰似命运对人生的嘲弄。
三、真假龙凤镜
西安易俗社珍藏的清代戏本上,龙凤金簪作为信物出现达十七次之多。这支贯穿全剧的金簪,在薛平贵手中是攀龙附凤的阶梯,在王宝钏眼里却是困住青春的枷锁。当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舞台上碰撞,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爱情传奇,更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。
老戏迷常说看《武家坡》要带三分醉,这话道破了这出戏的魔幻现实。薛平贵试探发妻的桥段,在昆曲中处理得缠绵悱恻,在汉剧里则充满市井智慧。这种艺术处理的多样性,恰如多棱镜般折射出人性的复杂光谱。
在当代剧场,新编戏《王宝钏》大胆启用双线叙事:一条线是传统戏码,另一条线展现薛平贵在西凉国的权力博弈。这种解构不是对经典的颠覆,而是让古老故事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生。当最后两块投影幕上的王宝钏与代战公主隔空对望,观众突然读懂:这出演了三百年的老戏,原来说的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身份困境。
古戏台楹联的下联写着洞房花烛假姻缘,这假字用得精妙。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当大幕落下,西皮流水的余韵里,每个观众都在咂摸自己的人生戏码——谁不是戴着面具在世间行走?谁又能真正分清戏里戏外?这或许就是古老戏曲穿越时空的魅力,在虚虚实实间,照见众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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